第十四章 月下的试探-《青梧不知月》

  那盒点心我最终没动,就那么静静放在窗台上,任由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在精致的食盒上镀了层冷霜,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心事。我坐在桌前,对着铜镜里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夜未眠。铜镜里的人,眉眼依旧是那副顽劣模样,可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慌乱和迷茫,怎么看,都觉得格格不入。

  天亮时,眼里的红肿消了些,可心里的慌乱却丝毫未减,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片刻不得安宁。娘来敲门,声音小心翼翼的,带着生怕惊扰我的温柔:“青梧,醒了吗?娘给你做了新衣裳,你试试?”

  我拉开门,看见娘手里捧着件水绿色的襦裙,领口绣着细碎的兰花,针脚细密,料子是上好的杭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摸起来滑溜溜的,带着微凉的触感。

  “我不穿。”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声音还有点沙哑,带着未散尽的疲惫和抗拒。

  “傻孩子,”娘把裙子轻轻塞到我手里,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总不能一辈子穿短打吧?试试,娘瞧着这颜色衬你,肯定好看。”

  我捏着襦裙的衣角,指尖冰凉。那柔软顺滑的料子蹭着皮肤,让我浑身不自在,像被无形的绳子捆住了似的,连呼吸都觉得拘谨。我习惯了粗布短打的自在,习惯了活动自如的畅快,这样精致的襦裙,对我而言,更像是一种束缚。

  “我还是穿短打舒服。”我把裙子递回去,语气带着点固执,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娘没接,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眶又红了:“青梧,娘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可这是事实啊。你是个姑娘家,总得学着适应女儿家的生活,总不能一直像个野小子似的……”

  “适应什么?适应不能爬树,不能摸鱼,说话细声细气,笑也不能开怀大笑吗?”我忍不住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心里的委屈和迷茫一下子涌了上来,“我做了十六年的沈二少爷,你让我怎么突然变成循规蹈矩的姑娘家?我做不到!”

  “娘知道难,”娘的声音哽咽了,伸手想摸摸我的头,又怕我抗拒,“可你爹当年也是没办法,我们都是为了保护你……”

  “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我别过头,不敢看她泛红的眼眶,怕自己会心软,会妥协,“可我……我真的做不到。”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跑,连鞋都没换,赤着脚踩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让我稍微清醒了些。

  我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往前跑,脑子里乱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麻线,怎么也理不清。路过王二柱家门口时,听见他在院子里喊:“青梧!青梧!要不要去河边摸虾?今日天好,肯定能摸到大的!”

  我脚步一顿,心里一阵酸涩。以前听到这话,我早就欢呼着冲进去了,可现在,我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敢应声,飞快地跑了过去。

  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见他们?怎么跟他们解释我突然变得躲躲闪闪?怎么告诉他们,我其实是个女儿家,再也不能跟他们一起摸鱼爬树、称兄道弟了?

  跑到镇外的老桃树下,我才停下来,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滑坐在地。树还是那棵树,枝繁叶茂,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双温柔的手。以前,我总能三下五除二就爬上去,坐在树桠上眺望远方,或是摘些桃子解馋,可现在,我看着粗壮的树干,却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沈青梧啊沈青梧,你真是个傻子。”我抱着膝盖,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却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身下的青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嗓子发哑,心里的委屈发泄得差不多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精准地踩在我的心上。我赶紧擦干眼泪,胡乱抹了把脸,抬头一看,心猛地一沉。

  谢景行就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本书,像是刚从这边路过,又像是特意来找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点惊讶,还有点掩饰不住的担忧,眉头微微蹙着。

  “你怎么在这?”他走过来,视线扫过我通红的眼睛,又落在我赤着的脚上,眉头蹙得更紧了,“哭过了?怎么还赤着脚?”

  我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狼狈的样子,声音闷闷的:“没有。”

  他没说话,只是在我身边缓缓坐下,把手里的书放在一边,动作自然而温和。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显得格外静谧,却也带着几分尴尬。

  “是不是……你爹娘说你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田野,语气平淡地说:“猜的。昨日去你家,见你娘神色不对,像是有心事,对你也格外小心翼翼,便约莫着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低下头,抠着地上的泥土,没说话。他不知道真相,自然猜不到我真正在烦什么。他以为的小事,对我而言,却是颠覆了十六年认知的惊天秘密。

  “若是他们说了重话,你也别往心里去,”他顿了顿,又说,“长辈总是为了你好,或许方式不对,但心意是真的。”

  “为我好,就该骗我十六年吗?”我脱口而出,心里的委屈和迷茫再也忍不住,说完又觉得后悔,赶紧闭上嘴,生怕多说多错,把真相泄露出来。

  谢景行显然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里满是探究。“他们……骗了你什么?”

  我心里一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差点就把“我是女儿家”这句话说了出来。可话到嘴边,又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我不敢说,我怕看到他惊讶、失望,甚至是厌恶的眼神,怕他再也不跟我说话,再也不对我好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猛地站起身,只想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话题,“我该回去了,爹娘该担心了。”

  “沈青梧。”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让我动弹不得。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我手腕上温热的皮肤,像是有电流划过,让我心里莫名一颤。我下意识地想挣开,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指尖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和温度。

  “你到底怎么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探究和担忧,“从昨日生辰宴后你就不对劲,今日更是独自躲在这里哭,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我避开他的目光,心跳得飞快,像要跳出胸腔,脸颊也莫名发烫,“我就是……就是心情不好,想一个人静静。”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锐利得像是要看穿我的心思,看得我浑身不自在。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了我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我看不懂的失落。“若是不想说,便不说吧。”

  我心里更乱了,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股脑涌了上来。我知道他是关心我,可我真的没勇气告诉他真相。转身就想走,却听见他又说:“昨日给你的食盒,吃了吗?那些点心都是你爱吃的,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吃了。”我撒了谎,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细若蚊蚋。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捡起地上的书,慢慢翻着,可我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真正投入进去,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晨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憋得难受。告诉他?还是不告诉?这个问题像块沉重的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最终,我还是咬了咬牙,转身跑了。我怕再待下去,会忍不住把一切都说出来,更怕看到他意料之外的反应。

  回到家时,娘已经把那件水绿色的襦裙放在了我的床上,旁边还放着一盒胭脂,艳红的颜色,看着就让我头皮发麻。我把裙子和胭脂一股脑塞进柜子最深处,像是在掩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然后飞快地换上我的粗布短打。可这穿了十六年的短打,今日穿在身上,却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自在和舒适。

  原来习惯了十六年的东西,也会有变得陌生的一天。原来当真相戳破后,连曾经的自在,都成了一种奢望。

  接下来的几日,我躲着所有人,包括王二柱他们,也包括谢景行。我怕见他们,怕他们看出我的不对劲,怕他们追问我这些日子的行踪,更怕谢景行追问我那天在老桃树下没说完的话。我像只受惊的兔子,把自己藏在家里,除了帮娘做点杂活,就是躲在房间里发呆,对着铜镜里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问:这真的是我吗?

  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没再逼我,只是每日变着法子给我做些好吃的,想让我开心些。大哥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却只是叹了口气,没多问,只是偶尔会说:“不想做的事,就先不做,慢慢来吧。”

  直到第五日傍晚,我去给爹送账本,路过街角的茶馆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茶馆里人声鼎沸,茶香袅袅,而靠窗的位置,那个熟悉的身影,一下子撞进了我的眼里。

  谢景行就坐在那里,还是像往常那样,手里拿着本书,面前放着一壶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只是他并没有看书,只是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神色有些落寞,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的目光,似乎正好落在我家布庄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怀念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这些日子,他是不是也在找我?是不是也在为我的刻意躲避而心烦?

  我犹豫了半天,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躲着吧,别让他看出破绽;另一个却说,别躲了,他那么关心你,你不该这么对他。最终,我还是鼓起勇气,推开茶馆的门走了进去。

  他听见动静,下意识地抬头看来,看到是我时,眼神瞬间亮了一下,像沉寂的湖面投进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涟漪,随即又快速恢复了平静,只是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你来了。”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

  “嗯。”我走到他对面坐下,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显得格外拘谨,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大大咧咧。

  “这些日子,去哪了?”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可眼神里的探究却藏不住。

  “在家……帮我娘做事。”我胡乱找了个借口,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盯着面前的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没说话,只是拿起茶壶,给我倒了杯茶,温热的茶水推到我面前,茶香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看起来柔和了些。“喝点茶,暖暖身子。”

  “谢谢。”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我冰凉的心。

  “青梧,”他忽然开口,叫了我的名字,而不是平日里的“沈青梧”,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的。我不是外人,或许……我能帮你。”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重锤敲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点担忧,还有点鼓励,像是在告诉我,无论是什么事,他都能接受,都能理解。

  “我……”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说的话在舌尖打转,可最终,还是被我咽了回去。我还是不敢,我怕真相说出口的那一刻,我们之间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犹豫和胆怯,没再逼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纵容:“罢了,你若是不想说,我便不问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尊重你。”

  他顿了顿,又说:“只是……别再躲着我了,好吗?看到你刻意避开我,我……”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我会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恳求的意味,像羽毛轻轻搔在我的心上,让我心里又酸又软。我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失落,心里的防线瞬间崩塌了大半。

  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不躲着你了。”

  他这才笑了,像冰雪消融,像春风拂过湖面,带着点释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欢喜。眉眼弯弯的,在茶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让我不由得看呆了。

  那天傍晚,我们像以前那样,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照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紧紧地挨在一起,像是再也不会分开。

  他没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也没追问我的秘密,只是跟我聊些镇上的新鲜事,说戏班子新来的角儿唱得极好,引得全镇的人都去看;说张记的糖糕又出了新花样,是桂花味的,下次带我去尝尝;说郊外的菊花开了,漫山遍野,好看得很。

  我也渐渐放松下来,跟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笑出声,好像那些烦恼都暂时消失了,好像我们还是以前那样,没有秘密,没有隔阂。

  走到分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期待:“明日……要不要去郊外走走?听说那边的菊花开得正盛,颜色繁多,很好看。”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我现在这个样子,哪有心情去看菊花?我怕自己会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说出真相。

  可看着他眼底满满的期待,看着他因为等待我的回答而微微绷紧的嘴角,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不想让他失望,不想再看到他落寞的样子。

  “……好。”我轻轻应了一声。

  他笑了,笑得格外灿烂,像是得到了心仪礼物的孩子,眉眼间的欢喜藏都藏不住。“那我明日一早来找你,我们早点去,人少,看得清静。”

  “嗯。”我点点头,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挺拔而坚定,我摸了摸腰间的桂花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或许,就这样也挺好。

  暂时不告诉他真相,暂时还做他眼里那个顽劣却真诚的“沈二少爷”,暂时……让这场梦再做一会儿。至少,我还能像现在这样,陪在他身边,听他说话,看他笑。

  只是我不知道,这场梦,还能做多久。我不知道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天,我们之间,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

  月光爬上墙头,洒在我的衣襟上,带着点清冷的凉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打,又想起藏在柜子深处的水绿色襦裙,心里忽然无比迷茫。

  我到底,是谁?

  是那个爬树摸鱼、肆意疯闹的沈二少爷?

  还是那个连自己都不认识、连真相都不敢言说的沈青梧?

  这个问题,像一团迷雾,笼罩在我心头,让我看不清方向,也摸不透未来。而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对谢景行的那份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生根发芽,无论我是沈二少爷,还是沈青梧,这份心意,都再也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