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镜中女儿妆-《青梧不知月》

  娘的话像一块淬了冰的巨石,狠狠砸在我心里,砸开了个深不见底的大洞,冷风顺着洞口呼呼往里灌,冻得我浑身发麻。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女儿身”三个字在反复回响,震得耳膜发疼。

  女儿身?

  我怎么会是女儿身?

  那些爬树掏鸟窝、摔得满身是泥的日子,那些跟王二柱他们摸鱼捉虾、在河里扑腾的时光,那些被街坊邻居喊着“沈二少爷”、在布庄里帮着搬布料的年月……难道全是假的?全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

  “不……我不信。”我猛地推开娘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竹凳上,“哐当”一声脆响,竹凳翻倒在地,像是敲在我混沌的心上。

  大哥闻声从里屋快步跑出来,见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娘则在一旁抹着眼泪,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青梧,娘说的是真的,没有骗你。”

  “连你也骗我?”我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眼眶热得发烫,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在我心里,大哥一直是最疼我、最不会骗我的人,他怎么会跟娘一起瞒着我这么大的事?

  “不是骗你,是保护你。”大哥走过来,想要扶我,又怕我抗拒,只是在我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疼,“当年爹在外进货,得罪了些心狠手辣的人,对方放话说要报复,专找家里的孩子下手。你那时刚出生,身子弱得很,风一吹都怕生病,爹和娘实在没办法,才想出这个法子,对外只说生了个儿子,想着等风声过了,就告诉你真相。谁知道这一瞒,就瞒了十六年,委屈你了。”

  我呆呆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黏稠的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原来那些我习以为常的“男儿郎”时光,那些我肆意疯闹、无所顾忌的日子,全是爹娘用小心翼翼的谎言织成的保护罩,我在里面安然长大,却从未察觉他们背后的担忧和不易。

  “那……我的名字呢?沈青梧,也是假的吗?”我抓住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祈求。

  “名字是真的,一直都是真的。”娘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着,伸手想要触碰我的脸颊,又怕我躲闪,只是悬在半空中,“你出生那天,院子里的梧桐树开得正好,满院都是花香,你爹看着你粉雕玉琢的样子,就给你取了青梧这个名,说盼着你像梧桐树似的,挺拔、坚韧,能经得起风雨。只是……一直让你穿着男装,学着男孩子的样子,委屈你了,我的乖女儿。”

  梧桐……挺拔坚韧……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双手,想起这些年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河蚌、跟人打架滚泥潭的疯癫模样,哪里有半分梧桐树的端庄坚韧?分明是棵没人管的野藤,肆意疯长,毫无章法。

  巨大的荒谬感和委屈感瞬间淹没了我,我踉跄着冲进自己的房间,反手“咔哒”一声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

  房间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墙上挂着我用弹弓打下的麻雀羽毛,用红绳系着,歪歪扭扭;桌上摆着几块磨得发亮的鹅卵石,是我和王二柱他们比赛打水漂赢来的宝贝;角落里堆着几件打了补丁的短打,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每一样东西,都刻着“沈二少爷”的痕迹,每一样都在提醒我,过去的十六年,全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我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平坦得像块木板,跟王二柱、李狗蛋他们没什么两样。若不是娘亲口告知,若不是大哥在一旁佐证,我死也不会相信,自己竟然是个女儿家。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我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粗布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带着滚烫的温度。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发哑,眼睛酸涩得睁不开,眼泪也流干了,我才慢慢抬起头,目光茫然地落在梳妆台上——那是娘前几日刚搬进来的,说是我长大了,该学着打理自己,不能总像个野小子似的。我当时还嫌麻烦,把弹弓、石子全堆在了上面,把梳妆台弄得乱七八糟。

  我扶着门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到梳妆台前,伸出微微发颤的手,拨开上面的弹弓、石子和零碎玩意儿,露出了下面蒙着一层薄尘的铜镜。

  铜镜有些模糊,边缘还带着些许铜绿,却能勉强照出人的大致轮廓。

  镜中的人,梳着利落的半束发,几缕碎发凌乱地垂在额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红肿得像核桃,鼻梁小巧,嘴唇因为哭得太久而显得有些干裂,身上穿着灰扑扑的短打,看着还是那个野气十足、没规没矩的“少年郎”。

  可若是仔细看,眉眼间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不是王二柱那种棱角分明的硬朗,也不是大哥那种沉稳干练的英气,而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秀气。尤其是那双眼睛,哭过后水汪汪的,像含着两汪清泉,带着一丝懵懂和委屈,格外惹人怜爱。

  这就是……女儿家的我?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中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清晰而真实,提醒着我这不是梦,这就是我真实的模样。

  “沈青梧……”我喃喃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个名字,伴随了我十六年,我一直以为它属于一个顽劣的少年郎,却没想到,它真正的主人,是个被瞒了十六年的女儿家。

  以后,我不能再爬树掏鸟窝了吧?不能再下河摸鱼捉虾了吧?不能再跟王二柱他们称兄道弟、打打闹闹了吧?

  那我能做什么?像阿莲姐那样,穿着花衣裳,坐在院子里绣花,说话细声细气,笑的时候还要捂着嘴?像镇上其他的姑娘那样,学着管家理事,等着嫁人生子?

  一想到那样的日子,我就浑身发僵,心里莫名地抗拒。我习惯了风里来雨里去的自由,习惯了大大咧咧的相处,让我突然变成一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我做不到。

  还有谢景行……

  一想到他,我的心就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知道吗?他知道我是女儿家吗?

  他送我桃木虎牌,说能辟邪,护我平安;送我桂花玉佩,刻着我喜欢的桂花,温润通透;他凶我不许收姑娘家的东西,不许我跟阿莲姐走太近;他在我落水时,不顾一切地跳进泥水里救我,抱着我时的心跳那么快,手那么抖;他记得我想看的书,记得我爱吃的甜食,记得我怕辣……

  如果他知道我是女儿家,还会对我这么好吗?还会跟我一起在河边烤蟹,一起在灯笼下散步,一起分享一盘香甜的桂花糕吗?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对我那么奇怪,时而凶巴巴地管着我,时而又温柔得不像话?所以才会在生辰宴上,不顾众人目光,硬生生把我从阿莲姐身边拉走?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翻腾、碰撞,乱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麻线,怎么也理不清。

  我拿起铜镜,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腰间的香囊——阿莲姐送我的那个粉色鸳鸯囊,绣工精致,鸳鸯相依,寓意美好。

  若是以前,我只当它是个好看的玩意儿,觉得颜色鲜亮,挂在身上热闹,从未多想。可现在知道了自己是女儿家,再看这象征着情缘的鸳鸯图案,忽然觉得脸上发烫,像着了火似的,赶紧伸手把它摘了下来,胡乱塞进抽屉里,像是在掩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还有谢景行送的虎牌和玉佩,我轻轻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心里越发慌乱。虎牌的纹路刚硬,玉佩的桂花温柔,这两样东西,一个护我平安,一个合我心意,都是他精心挑选的。

  他若是知道了真相,会怎么看我?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骗他?会不会觉得我一个女儿家,却穿着男装,跟他称兄道弟,实在不成体统?会不会因此生气,再也不理我了?

  越想越怕,我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止不住地发抖,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助。原来当女儿家,是这么让人害怕的事,要顾虑这么多,要担心这么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娘温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担忧:“青梧,出来吃点东西吧?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糖粥,热乎着呢,吃点暖暖身子。”

  我没应声,只是抱着膝盖,缩在房间的角落里,一动也不想动。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什么也不想听,只想一个人待着,消化这个让我崩溃的真相。

  直到天色彻底暗透,房间里黑得看不清东西,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我才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

  窗外,月光皎洁如水,洒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落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王二柱和李狗蛋他们打闹的声音,隐约还能听见李狗蛋喊我的名字:“青梧!青梧!出来玩啊!”

  那熟悉的声音,曾经是我最期待的召唤,只要一听见,就会立刻冲出去,跟他们一起疯跑、打闹。可现在,我却只能紧紧贴着冰冷的窗户,屏住呼吸,不敢应声,也不敢出去。

  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跟他们称兄道弟、肆意疯闹了。我的“少年郎”时光,真的结束了。

  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我赶紧用袖子擦掉,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剜去了一块重要的东西,疼得厉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却很熟悉,一步一步,沉稳而有节奏,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是谢景行。

  他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我赶紧缩回手,屏住呼吸,从窗缝里往外看。

  他就站在院门外,身形挺拔,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抬头望着我房间的方向,神情有些复杂,像是担忧,又像是犹豫。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敲门进来,最终却只是轻轻把食盒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院门,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青梧,我知道你在里面。”

  我屏住呼吸,不敢回应。

  他又等了片刻,见里面没有动静,便低声说:“听闻你今日不适,让人备了些吃食,都是你爱吃的,记得按时吃,别任性。”

  说完,他便转过身,沿着月光下的小路,缓缓离开了。他的背影在月色中渐渐拉长、变淡,最终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阵淡淡的皂角香,萦绕在空气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我才敢推开房门,快步跑出去,拿起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食盒。

  打开一看,里面整齐地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有桂花糕、绿豆酥,还有一小碗甜汤,是我最爱的银耳莲子羹,汤汁浓稠,莲子软糯,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食盒的最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我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他清秀挺拔的字迹,笔锋有力,却带着几分柔和:

  “听闻你不适,备了些吃食。按时吃,别任性。照顾好自己。”

  寥寥数语,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我冰冷的心田。

  他不知道……他还不知道这个惊天的秘密……他还把我当作那个顽劣的“沈二少爷”,还在关心我,还在惦记我。

  可我该怎么告诉他?

  该怎么鼓起勇气,告诉他,那个跟他摸鱼爬树、称兄道弟、一起分享喜怒哀乐的“沈二少爷”,其实是个女儿家?

  该怎么告诉他,这些日子的相处,那些坦诚的时光,全是一场美丽的骗局?

  我抱着食盒,站在皎洁的月光下,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我的发丝,也吹乱了我的心。我看着手里的纸条,看着食盒里温热的点心,第一次觉得,做沈青梧,原来这么难。而这份藏在男装下的心事,这份不敢言说的情愫,更是让我进退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