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三年后:古柳成了“教科书”,我成了课后讨论题-《那年我把全村气运偷走了》

  三年后,

  我第一次在 ppt 里见到自己。

  还是那张经典的——

  暴雨后,老柳树下,我浑身是泥,脸白得跟墙一样的照片。

  被裁成了 4:3,

  挂在干部学院多功能报告厅的幕布中央。

  下面坐着一百来号年轻干部,

  统一的笔记本、统一的保温杯,

  前排还有几个戴眼镜的研究生,

  据说是来“蹭课写论文”的。

  台上的主持人正激情澎湃地念:

  “……古柳模式,是我们省近年来基层治理的一个典型样本——

  集气象预警、群众自治、舆论协同于一体,

  有效应对了多起极端天气事件,

  避免了重大人员伤亡和工程事故。”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听得耳朵有点痒。

  ——有效应对,

  ——典型样本,

  ——成功经验。

  这些词,

  当年我们在雨里拎着喇叭吼人撤离的时候,

  谁都没空想。

  主持人念完一大段,

  终于抬手向我这边。

  “下面,

  有请我们古柳综合治理工作小组专职负责人,

  林宴同志,

  给大家作经验分享。”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三年前,我躺在病床上签名的时候,

  连笔都握不稳。

  现在我站起来,

  走到台中央,

  看着那张被投在幕布上的照片,

  忍不住先来了一句:

  “大家好,我是古柳人,

  也是 ppt 里那个看着有点惨的人。”

  底下一阵轻笑,

  气氛松了一点。

  我侧身,让出一点幕布上的画面,

  指着那张照片说:

  “这张,是三年前那场暴雨之后,

  有人随手用手机拍的。”

  “当时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印成教科书,

  只想着——

  千万别死在这儿。”

  前排一个学生抬头看了一眼照片,

  迅速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大概是记“典型语句”。

  我清了清嗓子。

  “我今天来,不是来给‘英雄’两个字镀金。”

  我说,“

  主要是来给大家讲一个道理——”

  “不要迷信英雄,

  要迷信机制。”

  后排有人抬头,

  我知道这一句算是踩在了他们爱听的点上。

  “你们刚刚看了《古柳模式》那一章。”

  我说,“

  书上写得很漂亮——

  群众自救、干部带头、媒体监督、项目协同……”

  “这些都没错。”

  “但如果你们只记住一个‘林宴挺身而出’,

  那这本书就白印了。”

  我往前走了两步,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端着。

  “实话跟你们讲,”

  “当年我那么拼,

  没有多伟大。”

  “第一,是怕睡不着觉。”

  “第二,是我知道——

  如果这次再烂一回尾,

  有人会死、有人会被推出来顶锅,

  而那个‘有人’,

  大概率还是我们村这种地方的人。”

  场子有一点安静下来。

  主持人在旁边点点头,

  眼神示意“可以再讲细一点”。

  “古柳这三年,

  你们在 ppt 里看到的是:”

  “——小卖部街区复兴,

  ——样板街流量稳定,

  ——学校安全改造,

  ——河道治理优化。”

  “你们看不到的是:”

  “审计组一个接一个来,

  一个表格改十几遍;”

  “村民大会开到晚上十一点,

  为了‘要不要再借一笔钱’吵得差点打起来;”

  “还有我们这些人,

  白天在会议室讲‘机制创新’,

  晚上躺床上掰着手指头算——

  万一哪一步错了,

  谁先被问责。”

  我停了一下,

  没把“还有我的寿命被系统扣了十五年”说出去,

  这种话说了也没人信。

  我换了个讲法:

  “你们当干部也好,做项目的人也好,

  迟早会发现一个事实——”

  “很多时候,你拼命,

  不是因为你多爱群众,

  是因为你知道不拼命,你自己也过不去。”

  台下有个年轻人笑出声,

  又赶紧憋回去。

  我看到一个戴眼镜的女研究生举了手。

  主持人点她:“这位同学。”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林老师,”

  她叫我老师,我有点不适应,“

  想问一个问题。”

  “网上关于你的讨论,

  其实争议还挺大。”

  “有人说你是‘现实版欧皇吸村命’,

  有人说你是‘背锅侠’,

  也有人说你是被系统选中的‘镇域人’。”

  “你自己觉得,

  你是什么?”

  这个问题,

  问得很不干部学院。

  但挺像学生会问的。

  我笑了一下。

  “我啊——”

  “我以前以为我是欧皇,”

  “后来发现我是背锅侠,”

  “现在嘛,差不多就是个……值班保安。”

  底下一片笑声。

  她也忍不住弯了一下眼睛。

  我接着往下说:

  “从结果上看,

  我的运气确实比很多人好。”

  “从十岁开始,一路蒙题、抽奖、升职,

  捡了不少别人捡不到的好事。”

  “从因果上看,

  这些好事不是凭空来的。”

  “有一部分,

  是这片地,

  是古柳这些年本来该有的顺利,

  被我一个人先拿走了。”

  “现在你们在书上看到的那些‘机制’,

  一半是我们摸出来的,

  一半是拿命换来的。”

  我不打算在干部学院讲“气运系统”,

  那玩意儿讲出去就成了迷信报告。

  我换了一种说法:

  “我们做的事,说白了,就是——”

  “把原本砸在一个人身上的好事,

  慢慢拆开,

  分给更多人一点。”

  “你们以后接触项目的时候,

  不管做什么,

  都可以多想一步——”

  “这件事,

  到底是帮一小撮人爽,

  还是让更多人不那么难受一点。”

  报告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在头顶呼呼地吹。

  主持人看了看表,

  提醒我:“可以互动提问了。”

  另一个年轻干部举手,

  上来就问得很直白:

  “那你觉得值得吗?”

  “值得你这么拼,

  拼到进医院,

  拼到被全国网友骂一轮,

  拼到现在还要到处讲课?”

  这个问题,

  我这三年听了不止一次。

  每次答案都差不多,

  只是说法会根据场合换一下。

  我想了想,说:

  “值不值得,

  其实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如果你们哪天去古柳,

  看见老马家重新种上菜,

  小卖部不关门,

  学校门口那条路下雨不再积水,

  你问问他们。”

  “他们说不值,

  那我也认。”

  “但对我来说——”

  “我现在每天晚上能睡着觉,

  不再像以前那样,

  闭上眼睛就老想着‘这条命是抢来的’。”

  “这一点,

  就挺值。”

  说完这句,

  我自己都轻轻呼了口气。

  主持人看时间差不多,

  赶紧接住:“好,谢谢林老师。”

  “下面请大家翻到《古柳模式》的第二页——”

  我退回台侧,

  坐在椅子上,

  看他们低头翻书。

  那本《基层治理优秀案例集》印刷得很认真,

  纸张厚,封面还烫了金。

  “古柳模式”那一章前面,

  用的是纪录片里的一张剧照——

  雨后清晨,小卖部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小牌子:

  ——“今天继续开门。”

  镜头里,

  有人打伞路过,

  只露了半张脸。

  那半张脸我认得,

  是苏小杏。

  她当初看到这张图的时候,

  嘴里骂了一句:“谁让你们偷拍老娘的店。”

  但后来还是把那块破牌子收了起来,

  夹在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

  台上继续在讲“经验总结”,

  我偷摸摸掏出手机,

  震动正好刚停。

  屏幕上跳出两条消息。

  一条是工作群:

  【省镇域协作试点群】

  有人 @ 我:

  【@古柳-林宴,明天方便线上分享一下预警机制吗?我们这边山洪多。】

  另一条,是系统的提示,很小一行:

  【其他镇域地区发来协作请求:】

  【A 市沿江片区、b 省山地小镇、c 区老工业社区……】

  【是否共享部分古柳承载经验与预警机制?】

  【提示:】

  【经验可复制,代价不可照搬。】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几秒,

  有点想笑,又有点想骂。

  ——经验可复制,代价不可照搬。

  这话搁三年前,

  系统绝对说不出来。

  我在键盘上敲了一句话,

  先发到工作群:

  【可以,先开个小范围的线上会。

  但我要先把我们踩过的坑讲明白,

  免得你们再掉一回。】

  发完,

  我在脑子里回给系统:

  “你把预警机制和协作模式开出去,”

  “但寿命这事,

  能少扣一点是一点。”

  “以后有谁愿意来一起扛,

  你先问一声。”

  系统沉默了两秒。

  【备注:】

  【人类提出“自愿协作”机制。】

  【记录。】

  报告厅里又响起一阵掌声,

  主持人宣布:“今天的分享就到这里。”

  有人开始收本子,

  有人还在翻《古柳模式》。

  门外阳光很亮,

  玻璃反着光,

  我一时间有点恍惚。

  三年前,

  我躺在老柳树下,

  觉得天黑得要塌下来。

  三年后,

  我站在讲台下面,

  被印进教科书,

  被一帮学生讨论——

  “他到底是欧皇,

  还是背锅侠?”

  我忽然觉得,

  无所谓了。

  ——不管他们怎么叫,

  古柳现在

  是活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