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布庄的暗涌-《青梧不知月》

  自暴雨夜在破庙烤过火、给他涂了金疮药后,我和谢景行的关系似乎就近了些,不再是之前那种“他冷着脸训我、我硬着头皮犟嘴”的模式。虽偶尔还是会被他冷不丁地训几句“不成体统”,但更多时候,他会默许我跟在他身后东拉西扯说东道西,甚至偶尔还会应上一两句,不像以前那样惜字如金,把“嗯”“哦”“无妨”当成口头禅。

  王二柱他们对此啧啧称奇,围着我打趣:“青梧,你莫不是给那谢大人灌了什么迷魂汤?往日里他看谁都像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怎么偏偏能忍你这么久,还肯听你唠叨?”

  我踹了他一脚,嘴上骂着“胡说八道,我跟谢大人那是英雄惜英雄”,心里却有点飘飘然。想来,他约莫是真把我当朋友了,毕竟像我这么有趣又热心的人,谁不想跟我做朋友呢?

  这日午后,日头有点毒,晒得人懒洋洋的。我在布庄后院帮大哥整理新到的料子,正蹲在地上数一匹湖蓝色的杭绸——就是我上次跟谢景行提过的那种,滑溜溜的,摸着手感极好,像握着一捧凉水,夏天穿最是透气凉快——忽然听见前堂传来大哥略显恭敬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谢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请坐,上好茶!”

  我心里一动,手里的料子都顾不上放,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就往前堂跑,心里还琢磨着:他居然真的来买布了?看来我说的杭绸魅力不小。

  果然,谢景行正站在柜台前,手里翻看着一匹月白色的锦缎,指尖轻轻拂过布料,神情专注。他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常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没了往日官服的紧绷和严肃,多了几分闲适自在,倒像是个寻常的富家公子,少了些距离感。

  “谢大人!”我兴冲冲地跑过去,语气里带着点炫耀,“你真来买布啊?我就说我们家的布好,没骗你吧?”

  他抬眼看我,眉头微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快得像流星划过:“你说的杭绸,在哪?”

  “在后面呢!我带你去看!”我拉着他的袖子就往后院走,生怕他被别的料子吸引走,“保证比你手里这匹好,又滑又软,做夏天的长衫最合适不过了!”

  他被我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想挣开,可指尖触到我袖口磨破的补丁时,动作又顿住了,最终还是任由我拉着往后院走,脚步还配合着我的节奏,没半点不耐烦。

  大哥在后面看得直瞪眼,嘴巴张了又合,想拦又不敢,只能在原地干着急,大概是没见过有人敢这么拽着大理寺少卿的袖子跑。

  后院堆着不少料子,五颜六色的,像铺了一地彩虹。我径直走到那匹湖蓝色杭绸前,像献宝似的掀开盖在上面的白布:“你看!就是这个!摸一摸,滑不滑?软不软?这可是我大哥特意从杭州进的上等货,就这几匹,镇上独一份,想买都得靠抢!”

  他低头看着料子,手指轻轻拂过,触感冰凉顺滑,带着天然的光泽。“确实不错。”他中肯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认可。

  “是吧是吧!我就说嘛!”我更得意了,拍着胸脯保证,“穿上这布做的衣裳,保管你凉快一夏天,还显气质,比你身上这件好看多了!”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匹杭绸看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问我,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你觉得……我穿这个颜色,好看吗?”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仔细打量他。天青色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更清俊,若是换上湖蓝色……好像也挺配他那清冷的性子,像夏日里的一汪清泉,能让人瞬间静下心来。

  “好看!太好看了!”我使劲点头,毫不吝啬赞美,“肯定好看!比你身上这件还好看,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快到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那就……来一匹吧。”

  “好嘞!”我麻溜地招呼伙计过来裁布,心里美滋滋的——这可是谢景行第一次买我家的布,说出去多有面子!以后就能跟人吹“大理寺少卿都穿我们家的布做的衣裳”了!

  正忙着让伙计量尺寸、裁布料,前堂忽然传来一阵娇俏的说话声,是阿莲姐。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浸了蜜似的。

  “青梧弟弟在吗?我来取上次定做的帕子,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

  我回头应道:“在呢阿莲姐!马上就好,你稍等一下!”

  阿莲姐走进后院,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一旁的谢景行,顿时红了脸,脸颊像熟透的苹果,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谢大人。”

  谢景行“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竹篮子上,没再多说,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阿莲姐走到我身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布包递给我:“这是给你的,我新做的绿豆糕,加了薄荷,解暑得很,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谢谢阿莲姐!你太好了!”我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打开一看,绿油油的,还带着淡淡的薄荷香,看着就好吃,刚想拿起一块往嘴里塞,手腕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是谢景行。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眼神却牢牢落在我手里的绿豆糕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沉郁,像乌云压顶前的天色。

  “布庄里还有客人和伙计在,这般狼吞虎咽,成何体统。”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点责备,却没那么严厉。

  我这才想起还有伙计在旁边看着,还有谢景行这位“贵客”,有点不好意思地把绿豆糕揣进怀里,挠了挠头:“知道了知道了,我待会儿再吃。”

  阿莲姐也觉得有点尴尬,笑了笑说:“那我先去前堂等帕子,不打扰你们谈生意了。”

  她转身要走,腰间的香囊忽然松了带子,“啪嗒”一声掉了下来,正好落在谢景行脚边。那香囊是杏色的,绣着几朵粉嫩的桃花,针脚细密,跟她给我的那个粉色鸳鸯香囊款式差不多,一看就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阿莲姐“呀”了一声,脸上更红了,赶紧弯腰去捡。

  谢景行却先一步弯下腰,捡起了香囊。他的手指捏着香囊的带子,眼神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憋着什么情绪。

  “谢大人,麻烦您了。”阿莲姐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去接香囊,声音都有点发颤。

  他没立刻松手,反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杏色桃花香囊,又抬头看了看我腰间晃悠的粉色鸳鸯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才不情不愿地把香囊递给阿莲姐。

  “小心些,莫要再掉了。”他的声音有点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阿莲姐被他看得更紧张了,接过香囊就匆匆往前堂走了,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什么。

  我看着谢景行瞬间沉下来的脸色,心里有点纳闷。不就是捡个香囊吗?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怎么又不高兴了?跟吃了枪药似的。

  “谢大人,你是不是不喜欢阿莲姐啊?”我忍不住问,心里实在好奇。

  他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得像是能看穿人心:“为何这么问?”

  “你刚才对她冷冰冰的,”我挠挠头,实话实说,“而且……我发现你好像总不喜欢别人送我东西。上次我娘给我送桂花糕,你不高兴;阿莲姐给我送绿豆糕,你又说我不成体统。”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落在我怀里鼓起来的布包上,忽然问:“你觉得,阿莲姑娘……如何?”

  “挺好的啊,”我实话实说,没多想,“手巧得很,做的点心好吃,绣的香囊也好看,人又温柔,脾气也好,镇上好多小子都想娶她呢,说能娶到阿莲姐是福气。”

  谢景行的脸色更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半天没说话,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压抑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语气硬邦邦的:“你也觉得她好?”

  “是啊,”我点点头,没察觉他语气里的不对劲,还傻乎乎地补充,“上次她送我的香囊,你不也看见了吗?绣得多好,鸳鸯栩栩如生的,我一直挂着呢。”

  我一边说,一边还拽了拽腰间的粉色鸳鸯香囊,想让他再看看阿莲姐的手艺有多好。

  他的目光落在香囊上,眼神暗了暗,又猛地移开,看向那匹刚裁好的湖蓝色杭绸,声音硬得像石头:“布我带走了。”

  “哦,好。”我没多想,赶紧让伙计把布包好,递给他。

  他接过布包,转身就走,连句告辞都没说,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逃离什么,背影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看着他急匆匆消失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的。这人怎么回事?刚才还好好的,说变脸就变脸,跟小孩子似的,一点都不像个大人,更不像个威严的大理寺少卿。

  大哥走进后院,看着谢景行的背影,又看看我一脸茫然的样子,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又怎么惹着谢大人了?人家好不容易来照顾生意,你怎么把人给气走了?”

  “我没惹他啊,”我冤枉地说,摊了摊手,“我就是跟他说阿莲姐人好,手艺好,他就不高兴了,转身就走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

  大哥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这脑子,什么时候能开窍?人家心里想什么,你就一点都看不出来?”

  “开窍?开什么窍?”我更糊涂了,挠着头问,“他心里想什么了?我怎么没看出来?他不就是来买布的吗?布都买好了,走也正常啊。”

  大哥没解释,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行了,赶紧把剩下的料子整理好,别瞎琢磨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我摸着怀里还带着余温的绿豆糕,又看了看谢景行消失的方向,心里乱糟糟的,像被猫爪子挠过似的。

  他到底在气什么呢?

  是气阿莲姐送我绿豆糕?还是气我说阿莲姐好?

  还是……气我总把他送的桃木虎牌和别人送的香囊挂在一起,心里不舒坦?

  越想越糊涂,索性不想了,拿起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薄荷香,确实好吃,解暑得很。

  可不知怎么的,吃着吃着,就想起谢景行刚才那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想起他捏着阿莲姐香囊时复杂的眼神,心里竟有点不是滋味,连绿豆糕都觉得没那么甜了,薄荷的清凉也压不住心里的那点莫名的烦躁。

  傍晚时分,我替大哥去给隔壁李奶奶送布样,路过街角的茶馆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果然是谢景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没怎么动的茶,手里却拿着那块湖蓝色的杭绸,正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指尖轻轻划过布料,神情专注,不像下午那么阴沉了。

  我犹豫了一下,心里的好奇还是战胜了那点莫名的别扭,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大人。”

  他抬头看见我,眼神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

  “你还没走啊?”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手里的杭绸,“这布……你还满意吗?要是觉得尺寸不合适,回头可以去布庄换。”

  他“嗯”了一声,把布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一边,动作轻柔得不像他:“挺好,尺寸刚好。”

  “那就好。”我笑了笑,从怀里掏出剩下的绿豆糕,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到他面前,“阿莲姐做的绿豆糕,挺好吃的,你尝尝?加了薄荷,解暑。”

  他看了看绿豆糕,又看了看我,眼神复杂,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吃。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

  “怎么样?好吃吧?”我期待地问。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放下茶杯,淡淡地说:“比糖糕甜。”

  “那是,阿莲姐的手艺可好了,做点心、绣花都是一绝。”我随口道,说完才想起下午他就是因为这话不高兴的,赶紧闭上嘴,心里有点忐忑地看了看他的脸色。

  他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又开始往一起皱,脸色又沉了下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打住话头,换了个安全的话题:“你什么时候做新衣裳啊?做好了可得让我瞧瞧,我倒要看看,湖蓝色穿在你身上是不是真的像我想的那么好看。”

  他看着我,眼神里的阴沉渐渐散去,忽然说:“你若是喜欢,我让裁缝多做一件,送你。”

  我愣了一下,有点意外:“给我?可我不爱穿长衫啊,穿着束手束脚的,干活也不方便,还是短打自在。”

  他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也不意外,只是淡淡道:“无妨,放着便是。若是想穿了,再拿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他买这湖蓝色的杭绸,该不会……一开始就想着要给我也做一件吧?不然怎么会突然说要送我?

  这个念头让我脸有点发烫,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心跳却像打鼓似的,“怦怦”直跳。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茶馆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照在谢景行脸上,他的眼神不再冰冷,反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柔和,像被夕阳融化的冰。

  他没再提阿莲姐,也没提香囊,只是偶尔说句话,问我布庄的生意怎么样,问我近日有没有再去爬树摸鱼,有没有再闯祸。

  我一一答了,心里那点因他变脸而起的别扭,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暖意。

  也许,他只是今天心情不好,刚好被阿莲姐撞枪口上了吧。

  我看着他面前那叠得整整齐齐的湖蓝色杭绸,忽然觉得,这颜色真好看,像夏日里的天空,又像他眼里偶尔闪过的光,清澈又温柔。

  若是做成衣裳,穿在身上,会不会……像被他的目光照着一样,暖暖的?

  想到这里,我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了,脸颊也越来越烫,赶紧端起茶杯,大口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慌乱。

  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真是越来越奇怪了,却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弄明白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