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灯笼下的影子-《青梧不知月》

  自打澡堂子那回手忙脚乱泼了谢景行一身水,我好些天没再撞见他。倒不是特意躲着,主要是觉得见了面难免尴尬——毕竟是我理亏,平白把人家刚换的干净常服弄湿了,换谁都得不痛快。再说了,他那冷面阎王似的性子,万一还记着仇,见面再给我甩脸子,那多没意思。

  王二柱他们却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私下里凑在一起嘀咕:“那谢大人不在跟前晃悠,咱总算能自在些,想去摸鱼就摸鱼,想去爬树就爬树,再也没人在旁边唠叨‘不成体统’了!”

  我嘴上跟着应和,心里却有点莫名的空落。就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以前总住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吵得人不得安宁,可真等它飞走了,没了那熟悉的聒噪,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空落落的不习惯。

  这日傍晚,爹让我替他去城西的绸缎庄送样布。那绸缎庄离得不远,我揣着包袱快步走去,办完事往回走时,正好赶上镇上灯笼初上。青石板路被夕阳最后的余晖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舒服得很。两旁店铺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细绢灯罩,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晕,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点甜丝丝的味道——是街角张记糖画摊飘来的蜜香,勾得人心里直发痒。

  我摸了摸口袋里爹给的几文零花钱,正琢磨着买个老虎形状的糖画解馋,脚步轻快地往前晃,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的桃木虎牌,旁边的粉色香囊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蹭得布衫沙沙作响,倒也热闹。

  “沈青梧。”

  清冽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不低,却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我脚步一顿,心里竟没来由地一跳,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回头一看,谢景行就站在不远处的灯笼下。他换了件墨色锦袍,领口绣着细密的暗纹,在暖黄的灯光里不太显眼,却更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气质卓然。手里提着个素面的油纸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

  “谢大人。”我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脸上有点发烫,“真巧啊,你也出来散步?”

  他“嗯”了一声,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样布包袱上,又很快移开,最终落在我腰间,眼神动了动:“这几日没去摸鱼捉虾?”

  “没呢,”我挠了挠头,想起前几日澡堂子的事,更不好意思了,声音都低了些,“前些天……在澡堂子给你添麻烦了,对不住啊,把你衣服弄脏了。”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起这事,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淡淡道:“无妨,已经换了,不必放在心上。”

  说完,便没再往下说,两人一时陷入沉默。旁边糖画摊的老爷爷正哼着慢悠悠的小调,手里的铜勺在青石板上灵巧地勾着,很快就画出个圆滚滚的兔子,甜香越发浓郁,弥漫在空气里。

  我觉得这沉默有点别扭,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正想找个由头告辞回家,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僵局:“刚从绸缎庄回来?”

  “是啊,替我爹送样布,”我连忙点头,总算找到话头,“沈记的布庄,你知道的。”

  “沈记的布,花色、质地确实好,在镇上名声不错。”他语气平平,听不出是特意夸赞,还是随口一提。

  我却来了兴致,一拍胸脯,颇有些自豪地说:“那是!我大哥眼光毒得很,进的料子都是上等的好货!上次给你送点心那回,你穿的那件月白长衫,要是用我们新到的杭绸做,保管更舒服,又透气又顺滑,夏天穿再合适不过了。”

  我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沈记新到的杭绸,摸起来滑得像流水,颜色也正,配他那清冷温润的性子,再合适不过。

  谢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墨色锦袍,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是吗?改日倒要去看看。”

  “随时欢迎!”我笑得更欢了,热情地邀请,“到时候报我的名字,让我大哥给你算便宜点,保准实惠!”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不再像平时那般冷硬锐利,倒像是被磨去了棱角的玉石,带着点温润的光泽。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正想转开话题,他忽然把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来。

  “给你的。”

  “啊?”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来,触手温热,还带着点淡淡的油香,“这是……什么东西?”

  “张记的糖糕,刚出炉的。”他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前几日在澡堂子,看你娘给你送桂花糕,想着你许是爱吃甜的,便顺手买了些。”

  我心里猛地一暖,像被温水泡过似的,软乎乎的。这张记的糖糕可是镇上出了名的俏货,每日只做一笼,去晚了根本买不着,多少人特意赶早排队都抢不到。他居然特意买了给我?还记着我爱吃甜的?

  我迫不及待地打开油纸包,果然是热气腾腾的糖糕,一个个白胖松软,上面撒着层细密的白糖,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指大动。

  “谢谢您!”我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面香和糖香,好吃得眯起了眼睛,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忽然就被这甜味填满了。

  他看着我狼吞虎咽、毫无形象的样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像往常那样板着脸说“成何体统”,反而从袖袋里摸出块干净的素色帕子,递到我面前:“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

  我嘴里塞满了糖糕,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的糖霜,心里越发觉得这人奇怪。前几日还冷着一张脸,像是谁欠了他百八十两银子,这会儿却又给我买糖糕,还递帕子,温柔得不像话,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让人捉摸不透。

  “谢大人,你今天……”我咽下嘴里的糖糕,抹了抹嘴,忍不住好奇地问,“怎么对我这么好?该不会是想让我赔偿你那件被弄脏的衣服吧?我可没那么多银子啊。”

  他像是被我的话问住了,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别开脸,看向旁边挂着的灯笼,暖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他耳尖似乎有点泛红:“只是路过,顺手买的,别多想。”

  “哦。”我点点头,心里却不太信。张记的糖糕哪是“顺手”就能买到的?怕不是排了半天才抢着的。

  但他既然这么说,我也不好再追问,免得显得我不知好歹。我拿着糖糕,跟他并排往回走。

  他步子沉稳,不快不慢,我脚步轻快,时不时蹦跶一下,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畅快得很。腰间的虎牌和香囊随着我的动作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在伴奏。

  我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他,发现他看似在专注地看前面的路,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可那目光的落点,分明就在我腰间晃动的粉色香囊上,一眨不眨的。

  果然,没走几步,他忽然开口,语气有点沉,像是憋着点什么情绪:“那香囊……你还戴着?”

  “是啊,”我低头看了看那粉色的鸳鸯香囊,随口答道,“阿莲姐绣得这么好,针脚又细密,扔了多可惜啊,挂着还能当个装饰。”

  他没说话,可我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又低了些,下颌线悄悄绷紧了,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连走路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我心里嘀咕,又来了又来了。每次一提到这香囊,他就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好像这香囊是什么洪水猛兽,能咬他似的。

  “谢大人,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香囊啊?”我索性直接问了出来,心里实在好奇,“还是觉得……这粉色太艳了,配我这一身短打不好看?”

  他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我。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勾勒出他俊朗的轮廓,眼神复杂得很。有无奈,有烦躁,还有些我看不懂的情绪,像被揉皱的星光,藏在眼底深处,一闪一闪的,让人看不透。

  “不是。”他沉默了片刻,像是经过了一番挣扎,才低声道,“只是……一个大男人,挂着粉色的鸳鸯香囊,终究是不合时宜。”

  “怎么不合时宜了?”我更糊涂了,皱着眉反驳,“挂个香囊而已,又不犯法,再说了,好看就行啊,管它什么颜色、绣什么图案呢!”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像是放弃了争辩,也像是妥协了:“罢了,你高兴就好。”

  说完,便不再看我,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

  我愣了愣,赶紧快步跟上,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甜丝丝的,又带着点困惑。

  两人并肩走着,影子被路边的灯笼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一稳一动。我的影子活泼好动,晃来晃去,有时快一步,有时慢半拍,好几次,我的影子尖尖的鞋头,都恰好蹭到他袍角的影子,像是在偷偷打招呼。

  他的影子总是稳稳当当的,像他的人一样,沉稳可靠,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有那么一两回,他的影子似乎微微侧了侧,像是想接住我晃过来的影子,又像是怕被我碰到,有点犹豫不定。

  走到分岔路口,我该往左拐回家,他要往右去客栈。

  “谢大人,我先走了,”我停下脚步,把剩下的糖糕小心翼翼地往怀里一揣,生怕掉了,“今天的糖糕很好吃,真的谢谢你啊!改日我请你喝酒!”

  他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依旧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挥了挥手,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墨色锦袍的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冷硬了,反而多了点烟火气。他见我回头,像是被烫到似的,立刻转了身,快步往右边走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灯笼的光影里。

  我挠了挠头,觉得他今天真是奇怪得紧,比平时还要让人摸不透。

  回到家,我把剩下的糖糕分给大哥一半,他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忽然眯起眼,看着我问道:“这不是张记的糖糕吗?你排队买的?我上次去,排了半个时辰都没买到。”

  “不是,是谢大人送的。”我一边啃着糖糕,一边随口答道。

  大哥手里的糖糕差点掉在地上,一脸震惊地看着我:“他送的?你说的是那个大理寺少卿谢景行?”

  “是啊,”我点点头,有点不解地看着他夸张的反应,“怎么了?很奇怪吗?”

  大哥摸着下巴,眼神古怪地上下打量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似的:“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谢大人对你,好像是有点不一样。”

  “不一样?”我愣了愣,仔细回想了一下,“哪里不一样?不就是有时候凶点,管我这管我那,有时候又好点,给我送点心、送虎牌、送糖糕吗?”

  大哥摇摇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看透了什么,又不肯明说,弄得我心里痒痒的。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啃着剩下的糖糕,望着天上刚冒出来的月牙,心里反复琢磨着大哥的话。

  不一样吗?

  好像是有点。他会管我爬树摸鱼,会在我闯祸时凶我,说我不成体统,却又会在我从树上摔下来时奋不顾身地接住我,会记得我爱吃甜的,特意去买难抢的糖糕,会在我吃相难看时,递上干净的帕子,而不是指责我。

  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像藏着很多我看不懂的东西。还有那粉色香囊,那桂花糕,甚至我娘给我做的月白色新衣裳……他好像总在在意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那些东西明明跟他没关系,可他就是很上心,甚至会因此不高兴。

  就像此刻,我摸着腰间温润的桃木虎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细腻的触感,心里忽然冒出个大胆的念头——

  他送我这桃木虎牌,会不会就是不想让我戴那个粉色的鸳鸯香囊?所以才特意送我一个,让我换下来?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差点把嘴里的糖糕喷出来。

  瞎想什么呢!沈青梧,你可真够自恋的!他一个大理寺少卿,怎么会在乎你戴什么香囊?肯定是你想多了!

  我用力拍了拍脑袋,把这古怪的念头赶出去,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牙。今晚的月亮很弯,像一把小小的镰刀,又像极了谢景行偶尔勾起的嘴角,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灯笼的光从屋里透出来,落在我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我忽然想起刚才在路上,我的影子蹭到他影子时的样子,想起他递帕子时温柔的语气,想起他看我时复杂的眼神,脸莫名地有点发烫,心跳也快了几分,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这种感觉,真是越来越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