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布庄深处的绣线-《青梧不知月》

  谢景行知道我是女儿家后,日子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处处都变了。

  他还是会按时来找我,有时是送新刊印的话本,封面上印着江湖侠客的插画,正是我最爱的题材;有时是带些新奇的点心,可能是张记刚出炉的桂花酥,也可能是城里少见的水晶糕,总能精准戳中我的喜好。只是他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些以前没有的柔软,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顺着心口的纹路,一点点浸进心里最软的地方,泛起细密的暖意。

  我却变得格外别扭,像只刚换了毛的小兽,怎么都不自在。穿惯了的短打套在身上,总觉得一举一动都像在刻意伪装;娘拿出新做的襦裙,藕荷色的裙摆绣着细碎的缠枝纹,柔软得像云朵,我却连抬手转身都放不开,生怕扯坏了精致的针脚。娘给我梳了姑娘家的双丫髻,插上支简单的木簪,我对着铜镜看了半天,总觉得镜里的人陌生得很,怎么看怎么奇怪。

  “这不是挺好的吗?”娘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拂了拂我额前的碎发,“咱们青梧本来就是个俊姑娘,穿上襦裙,梳了发髻,更显灵秀了。”

  我扯了扯裙摆,布料顺滑地划过指尖,小声嘟囔:“还是短打方便,爬树摸鱼都利索。”

  正说着,前堂的伙计匆匆来报:“二少爷……哦不,二小姐,谢大人来了,正在前堂等着呢。”

  “二少爷”这个称呼喊了十六年,伙计一时改不过口,闹了个小笑话。我心里却“咯噔”一跳,下意识地想往屏风后躲,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躲什么?”娘一把按住我,眼神里带着笑意和鼓励,“人家早就知道了,正好见见,总不能一直躲着。”

  我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往前堂走去。刚拐过雕花屏风,就看见谢景行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一匹藕荷色的软缎,正跟大哥说着什么。软缎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质地看着就轻薄透气,是最适合春日穿的料子。

  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长衫,领口袖口绣着细巧的暗纹,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衬得手指愈发修长。比起平日里的沉稳,多了几分温润随性。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看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明显亮了一下,像星辰坠入深海,泛起细碎的光。

  “青梧。”他叫我的名字,语气自然得仿佛我们从未有过身份的隔阂,没有丝毫异样。

  我红着脸走上前,手指紧张地绞着裙摆,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的鞋尖:“谢大人。”

  大哥在一旁看得直乐,识趣地拍了拍谢景行的肩膀:“你们聊,我去后院看看新到的料子,正好让账房先生核对账目。”说完,便笑着往后院走去,还不忘给我使了个眼色。

  前堂顿时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中飘着绸缎特有的清香,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像被风吹起的绣线,轻轻缠绕在心头。

  “这料子怎么样?”他把手里的藕荷色软缎递过来,指尖捏着料子的一角,动作轻柔,“我今日路过绸缎庄,见这颜色雅致,质地也细软,想着做件半臂给你,春日穿正好,颜色应该衬你。”

  我伸手接过,软缎的触感冰凉顺滑,上面绣着若隐若现的暗纹缠枝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捏着料子的一角,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瞬间泛起热意:“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贵重。”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得让人心慌,“配你正好。”

  又是这样简单的几个字,却总能轻易让我的心跳失序,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咚咚咚地敲着心口。

  我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自己会做,不用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哦?”他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你还会做针线活?我倒没看出来。”

  我脸更红了,赶紧摆了摆手,生怕他误会:“不会……我不会,是我娘会做,她的手艺可好了。”

  他低笑出声,声音低沉悦耳,像风吹过琴弦,带着几分戏谑:“那正好,让沈夫人帮忙做,工钱我来付。”

  “不用不用!”我连忙摇头,生怕他真的付钱,“我娘肯定愿意的,她最喜欢做这些针线活了,不用付工钱。”

  他没再坚持,把软缎轻轻放在我怀里:“那就麻烦你和沈夫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接过软缎,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滚烫的火,热度从手心一直蔓延到心口,烫得我手心发颤。

  他看着我怀里的料子,又抬眼看向我新梳的发髻,目光在那支朴素的木簪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说:“这簪子……太素了些。”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木簪,那是娘亲手做的,简单却结实,戴了好些年。我小声说:“我觉得挺好的,简单方便。”

  他没说话,只是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锦盒,盒子是淡青色的,绣着细密的云纹。他轻轻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支银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连花蕊都清晰可见,跟他之前送我的桂花玉佩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这个,送你。”他把锦盒递到我面前,眼神温柔,“配你今天的衣服正好。”

  我看着那支银簪,心里又甜又慌,像揣了颗刚成熟的樱桃,酸甜交织。这是他第一次送我姑娘家的首饰,意义好像跟以前的虎牌、玉佩都不一样,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让我既想接过来,又有些胆怯。

  “拿着吧。”他见我犹豫,便直接把锦盒塞进我手里,指尖不经意地碰到我的掌心,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收了回去。

  我的脸瞬间烫得能煎鸡蛋,捏着锦盒,手指都有些发颤,小声说了句“谢谢”,便抱着软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往后院跑,连头都没敢回,生怕他看见我通红的脸颊。

  娘正在后院整理布料,见我跑得脸红心跳,额角还带着薄汗,又看见我手里的锦盒和软缎,顿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这谢大人,倒是真上心,连料子和首饰都准备好了。”

  “娘!”我跺了跺脚,把软缎往桌上一放,脸颊更红了,“你别乱说,他就是……就是路过顺便买的。”

  “娘没乱说。”娘拿起锦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银簪,仔细端详着簪头的桂花,“这手艺多精细,一看就是特意定做的,跟他送你的玉佩花纹都一样,心里没你,能这么用心?”

  我心里甜滋滋的,像浸了蜜似的,嘴上却还嘴硬:“他就是觉得我之前帮他查案子,帮了他的忙,谢我呢。”

  娘笑着摇了摇头,没再逗我,拿起软缎在我身上比划着:“这料子是真不错,做件半臂正好,领口再绣几朵小花,配着这支银簪,肯定好看。”

  我凑过去看着软缎上的暗纹,忽然想起什么,心里一动,小声说:“娘,我想学绣花。”

  娘惊讶地看着我,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不是最嫌绣花麻烦吗?以前让你学个简单的络子,你都坐不住,绣了两针就把线团扔了,怎么现在突然想学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现在想试试。”我小声说,心里想着,这软缎是他送的,若是能在上面绣点什么,哪怕只是简单的花纹,也算是我亲手参与做的,意义总归不一样。

  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软缎,瞬间明白了我的心思,笑着点头:“好啊,娘教你。咱们先从简单的桂花绣起,正好配这簪子。”

  接下来的几日,我真的跟着娘学起了绣花。绷子架在膝上,手里捏着细细的绣花针,面前摆着花样,一针一线地学着绣。

  起初真是笨手笨脚的,针脚歪歪扭扭,有的密有的疏,还总不小心扎到手指,针尖刺破皮肤,渗出小小的血珠,疼得我龇牙咧嘴,差点就想把绷子扔了。

  “慢点,别急。”娘在一旁耐心教我,拿着我的手示范,“绣花得静下心来,心浮气躁可绣不好。你看,针要从底下穿上来,线要拉紧,但不能太用力,不然布料会皱。”

  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学着娘的样子慢慢绣。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绷子上,金线银线在素色的布面上慢慢勾勒出桂花的形状,一针一线,渐渐有了几分模样,倒也生出了几分趣味。

  这天午后,我正对着绷子认真绣花,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却没听见脚步声。我绣完一朵小小的桂花,抬手揉了揉眼睛,回头一看,才发现谢景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新的话本,正静静地看着我,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你来了怎么不说话?”我吓了一跳,手里的绣花针差点掉在地上,脸颊瞬间红了,赶紧把绷子往身后藏,生怕他看到我绣得歪歪扭扭的针脚。

  “怕打扰你,看你绣得认真。”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我身后的绷子上,带着几分好奇,“绣的什么?能看看吗?”

  “不……不好看,针脚都歪了。”我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发烫,却还是把绷子递了过去。

  他轻轻接过绷子,仔细看着上面的桂花。虽然针脚还有些参差不齐,花瓣的弧度也不够圆润,但形状却像模像样的,能清晰看出是桂花的模样。

  “挺好的。”他抬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第一次绣就能绣成这样,比我第一次绣的强多了。我记得我第一次绣,把梅花绣成了桃花,还扎破了好几次手。”

  “你也会绣花?”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实在没想到他这样沉稳的人,竟然也学过绣花。

  他笑了,眼角泛起浅浅的纹路,带着几分怀念:“以前在京城,祖母总说女孩子家要懂些针线,我陪着妹妹学过一点,不过早就忘光了,也就记得个大概。”

  我看着他手里的绷子,那朵没绣完的桂花孤零零地落在布面上,忽然鼓起勇气,小声问:“那……你能教我吗?这个花瓣的弧度,我总绣不好,要么太尖,要么太圆。”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问,随即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

  他搬了张凳子,在我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拿起绣花针,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覆在我的手背上,带着熟悉的温度和触感,让我心里一阵慌乱。

  “这里要这样,”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柔和,像羽毛轻轻搔着心尖,“针脚密一点,走线的时候稍微带点弧度,这样花瓣才自然,看着也饱满。”

  他的手指带着我的手,一针一线地绣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金线在布面上跳跃,像撒了把细碎的金箔,闪着柔和的光。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带着点淡淡的暖意,痒得我心里发麻。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静谧。

  绣完一片花瓣,他轻轻松开手,我才发现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手心也沁出了细密的薄汗。

  “学会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落在我通红的脸颊上,没说破。

  “嗯……学会了,谢谢。”我点点头,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绷子,不敢看他的眼睛,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他那边瞟。

  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绣。我低着头,手里捏着绣花针,一针一线地学着他教的样子,慢慢绣着。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会轻声指点,语气耐心又温柔。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娘来叫我们吃饭,推门进来,看见我们凑在一起绣花的模样,笑着打趣:“看来我们青梧找到好老师了,这么快就有模有样了。”

  我红着脸放下绷子,手忙脚乱地收起针线,谢景行也站起身,对着娘微微颔首:“打扰了,沈夫人。”

  “不打扰,不打扰。”娘热情地挽留,“饭菜都做好了,留下吃饭吧,正好尝尝你喜欢的糖醋鱼。”

  他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我赶紧低下头,心里却盼着他留下,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裙摆。

  “好,”他应道,嘴角带着笑意,“那就叨扰沈夫人了。”

  晚饭时,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饭菜,有我爱吃的桂花糕、糖醋鱼,也有谢景行喜欢的清炒时蔬。娘不停地给谢景行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大哥在一旁打趣我绣的桂花,说“看着就甜,以后肯定能绣出好看的衣裳”,气氛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人一样和睦。

  我看着谢景行温和的侧脸,看着他跟大哥谈笑风生的模样,又看了看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心里忽然觉得无比安稳。这种感觉很奇妙,没有了以前的伪装和惶恐,只有满满的踏实和温暖。

  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不用再假装成“二少爷”,不用再躲藏自己的女儿家身份,就做沈青梧,做那个会爬树摸鱼,也开始学着绣花的沈青梧,身边还有他陪着,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聊江湖趣事,一起在布庄的小院里,度过这样安稳又甜蜜的时光。

  吃完饭,夜色渐浓,谢景行起身告辞离开。我送他到布庄门口,路灯已经点亮,暖黄的光照在石板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明天……还来教我绣花吗?”我小声问,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个盼着上课的孩子。

  他笑了,伸手轻轻拂去我肩上的一片落叶,动作温柔:“来。”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我摸了摸头上的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提醒着我这一切都不是梦。又想起刚才他握着我的手绣花的样子,心里甜得像揣了罐蜜,久久不散。

  回到房间,我拿起那匹藕荷色的软缎,铺在桌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泽。我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等我学会了绣花,就在这软缎上绣满桂花,一朵一朵,密密麻麻,绣得漂漂亮亮的,然后……送给他。

  这是他送我的料子,我亲手绣上花纹,就像把我的心意,一针一线地缝进里面,送给最在意的人。

  想到这里,我拿起绣花针,对着皎洁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绣了起来。针尖在布面上穿梭,金线银线交织,像编织着一个甜甜的梦。

  窗外的月光,温柔如水,像极了他看我的眼神。而我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就像这慢慢绣出的桂花,一点点绽放开来,藏在细密的针脚里,藏在藕荷色的软缎里,甜丝丝的,带着满心的欢喜和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