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姜茶里的甜-《青梧不知月》

  落水那日后,我算是彻底老实了许多。每日除了帮家里看店、整理布料,就是窝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晒太阳,连王二柱拎着鸟笼喊我去掏树顶的鸟窝,我都懒得动——实在是被那冰冷刺骨的河水,还有谢景行当时那吓人的脸色给唬住了。那模样,活像我要是再敢闯祸,他能当场把我拎起来打一顿似的。

  娘更是把我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每日变着法子给我做补品。今天炖只肥美的老母鸡,汤里还加了人参枸杞;明天熬锅浓稠的红枣桂圆粥,甜得发腻却暖身;后天又蒸了红糖发糕,说是能补气血。没几日就把我养得红光满面,肚子都圆了一圈。大哥总拿这事打趣我:“再这么补下去,你怕是要胖得爬不上树,连河蚌都摸不动了。”

  我瞪了他一眼,手里却没停,正小口小口喝着娘刚煮好的红糖姜茶——正是谢景行那日让人送来的那包。这姜茶跟家里平时喝的不一样,姜味醇厚却不呛人,红糖的甜味也恰到好处,中和了姜的辛辣,喝起来温润爽口,比家里的合口味多了。

  “对了,”我忽然想起什么,放下姜茶杯,问大哥,“谢大人那天为了救我,也浑身湿透了,他没着凉生病吧?”

  大哥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算账,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怪怪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你倒是关心起他来了,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毕竟是为了救我才落水的,”我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发烫,“总不能人家救了我,我却不管不问,那也太没良心了。”

  “放心吧,”大哥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昨日我去城东的绸缎庄送货,碰见他的随从了,特意问了一句。说谢大人身子骨硬朗得很,回去喝了碗姜汤,又换了身干衣服,休息了一夜就没事了,今日已经正常查案去了。”

  我这才松了口气,重新端起姜茶杯,抿了一口。红糖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连带着心里也跟着暖和起来,像揣了个小暖炉。

  正喝得惬意,就听见前堂传来伙计小张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二少爷,谢大人来了!说要找您!”

  我手一抖,差点把杯子里的姜茶洒在衣襟上,心里莫名有点慌,像揣了只乱窜的小兔子。

  他怎么来了?是来拿定做的湖蓝色长衫,还是……特意来看我的?

  来不及细想,我赶紧放下碗,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正想往后院躲一躲,平复一下慌乱的心情,谢景行已经迈步走了进来,身影挺拔,挡在了门口。

  他换了件石青色的常服,料子看着柔软舒适,比之前的墨色锦袍多了几分闲适,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固定着,只是脸色还有点淡淡的苍白,想来那日落水还是受了些寒,没完全恢复过来。

  “谢大人。”我站起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往日里的大大咧咧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拘谨和局促。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头顶慢悠悠地看到脚边,像是在仔细检查我有没有事,确认我气色红润,精神不错,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看来是大好了,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嗯,好多了,多谢大人关心。”我挠了挠头,想起那日他奋不顾身跳进水里救我的样子,想起他抱着我时急促的心跳,脸颊越发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日送的姜茶,喝着还好?”他忽然问,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空碗上,眼神里带着点试探。

  “挺好的,”我实话实说,毫不吝啬赞美,“比我家平时煮的甜,姜味也不冲,喝着很舒服。”

  他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一丝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甜些好,免得你嫌姜辣,不肯好好喝。”

  我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知道我不爱喝太辣的姜茶?我好像从没跟他说过这事。难道是上次在破庙里,他看见我喝姜茶时皱着眉的样子?

  正琢磨着,他忽然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来:“这个给你。”

  我下意识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晒干的桂花,金黄金黄的,颗粒饱满,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鼻而来,清清爽爽的,让人心情都跟着舒畅起来。

  “这是……”我有点惊讶,抬头看他。

  “前几日去郊外查案,见路边的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就摘了些,找地方晒了晒干,”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泡茶喝,能安神,也能解腻。”

  我心里又是一暖,像被温水浸泡着似的。他居然还记得我喜欢桂花味的东西——上次在澡堂子,我娘给我送桂花糕,他可是瞧见了的,没想到居然记在了心里,还特意为我摘了桂花晒干送来。

  “谢谢您,谢大人!”我小心翼翼地把桂花包好,放进怀里,宝贝得不行,心里像揣了只欢腾的小兔子,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他“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院子,看见角落里堆着的几匹新到的云锦,脚步顿了顿,走了过去:“这是新到的料子?”

  “是啊是啊!”我赶紧跟过去,献宝似的介绍,“这是我大哥托人从苏州进的云锦,你看这花色,多精致,这料子,多厚实,摸起来滑溜溜的,做件夹袄或者披风,冬天穿肯定暖和又体面!”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匹暗纹的墨色云锦,料子厚实却不笨重,上面的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低调又奢华。他的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感受料子的质地:“是不错,做工精细,质地也上乘。”

  “那是!”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谢大人要是喜欢,也做一件?我让大哥给你算便宜点,成本价,绝对划算!”

  话一出口,我又觉得有点唐突,他可是大理寺少卿,什么好料子没见过,怎么会稀罕我家的云锦?正想补救几句,他却忽然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觉得我很有趣:“你倒是会做生意,不放过任何一个推销的机会。”

  “那是,自家生意嘛,当然要上心了!”我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说,心里却偷偷松了口气,还好他没生气。

  他没再说买不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云锦,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深邃,像是藏着心事。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连带着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都显得温润了些,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小阴影,忽然觉得,他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相处。至少,他会记得我喜欢什么,会在我生病时送药送姜茶,会在我闯祸时紧张担心,会为了救我不顾一切。这样的他,其实也挺温柔的。

  “谢大人,”我鼓起勇气,小声说,“那日……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还陷在泥里呢。”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深,像是能看透人心底去,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慌,下意识地想躲开。“以后,不许再去河边摸河蚌、摸螺蛳了,太危险。”

  “哦,好。”我乖乖点头,不敢反驳,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也不许再爬高树掏鸟窝,”他继续说,眼神里带着点严肃,“万一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嗯,我知道了。”我又点头,心里有点委屈,爬树掏鸟窝多有意思啊,不过想想他担心的样子,还是算了,以后少爬就是了。

  “不许……”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腰间,那里还挂着他送的桃木虎牌,旁边依旧挂着阿莲姐送的粉色鸳鸯香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沉了沉,“不许再随便收姑娘家送的东西。”

  又来了。

  我心里暗暗嘀咕,他怎么总跟个香囊、跟姑娘家送的东西过不去?嘴上却不敢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他这才满意似的,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走了。”

  “我送你。”我赶紧跟上,心里有点舍不得他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挽留。

  送他到布庄门口,刚巧碰上阿莲姐来送绣好的帕子。她提着个小篮子,一看见谢景行,脸瞬间就红了,像熟透的樱桃,怯生生地福了福身:“谢大人。”

  谢景行淡淡颔首,算是回应,目光在她手里的篮子上扫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落在我身上,语气平淡:“进去吧,不用送了。”

  “好。”我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转身离开,刚走没几步,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桂花……用温水泡,别用太烫的水,会破坏香气。”

  “哦,好!我记住了!”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心里暖暖的,他居然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他这才真的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挺拔如松,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阿莲姐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谢景行消失的方向,小声地问:“青梧弟弟,你跟谢大人……很熟吗?”

  “还行吧,算是朋友。”我挠了挠头,不太好定义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说是朋友,又比朋友多了点不一样的感觉;说是兄弟,好像又不太对。

  “他对你可真好,”阿莲姐捂着嘴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八卦,“刚才他看你的眼神,可温柔了,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

  温柔?

  我愣了愣,脑海里回放着刚才谢景行看我的眼神,好像……是有点不一样。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不耐烦,反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像冬日里晒在身上的阳光,温和又舒服。

  “有吗?”我不太确定地问,心里却有点美滋滋的。

  “当然有了,”阿莲姐肯定地点点头,眼神笃定,“我还从没见过谢大人对谁那样过呢。他对别人都是冷冰冰的,只有对你,眼神里带着笑,还会特意叮嘱你泡桂花茶的小事,这可不是一般的好。”

  我心里像喝了蜜似的,甜滋滋的,嘴上却不想承认,只是催促她:“阿莲姐,你不是来送帕子的吗?我爹等着用呢,快进去吧。”

  阿莲姐笑着点点头,跟着我走进布庄,把绣好的帕子递给我爹,又红着脸说:“对了,青梧弟弟,过几日是我生辰,我娘让我请些相熟的人去家里吃饭,热闹热闹。青梧弟弟,你也来吧?”

  “好啊!”我一口答应,有人请吃饭,还有好吃的,不去白不去,“到时候我一定去!”

  阿莲姐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太好了!我到时候等你来,给你做我最拿手的桂花糕!”

  “好嘞!”我心里更期待了,阿莲姐做的桂花糕可是一绝。

  她走后,我拿着帕子回后院,路过石桌时,想起谢景行送的桂花,还有他叮嘱的“用温水泡”,赶紧找了个干净的白瓷杯,抓了一小撮桂花放进去,小心翼翼地倒了温水。

  淡淡的桂花香立刻弥漫开来,清清爽爽的,不浓不淡,刚刚好。桂花在温水里慢慢舒展,浮在水面上,好看极了。喝一口,带着点淡淡的甜,还有桂花的清香,比红糖姜茶更合我的口味,让人回味无穷。

  我捧着杯子,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桂花在水里轻轻晃动,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谢景行对我这么好,该不会是……真把我当弟弟了吧?

  毕竟,他比我大几岁,又是当官的,见识广,性子沉稳,像个哥哥似的管着我,担心我闯祸,关心我的身体,还会记得我喜欢的东西,给我送桂花、送姜茶。这么一想,好像也挺合理的。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和悸动就消散了不少,只剩下满满的欢喜和安心。

  有个像谢景行这样厉害、温柔又靠谱的“哥哥”,好像也不错。至少,以后闯祸了,说不定还能有人护着我;遇到麻烦了,也能找他帮忙。而且,他还会给我送糖糕、送桂花,对我好,这可比什么都强。

  我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桂花茶,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甜到了心里,暖融融的,让人浑身都舒服。

  只是,偶尔想起他看我腰间粉色香囊时那沉郁的眼神,还有他抱着我时那急促得像擂鼓一样的心跳,想起他刚才回头看我时那复杂的眼神,心里还是会莫名地跳快几拍,脸颊也会悄悄发烫。

  罢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反正,他对我好,总是没错的。不管是把我当朋友,还是当弟弟,只要他还愿意对我好,还愿意管着我,那就足够了。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桂花茶,看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流云,听着树上的蝉鸣,觉得日子过得越发有滋有味了,心里甜丝丝的,像泡在桂花蜜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