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登岛-《踏天阶,斩神明》

  暴风在半夜骤然降临,像有人把天河捅漏,海水倒灌人间。

  桅杆“吱嘎”一声折成两截,帆“哗啦”被风撕成碎布,像白蝶被拍死在夜色里。

  船头被浪掀起,又重重砸回水面,木板发出垂死的哀鸣。

  赵麻子嘶吼的嗓音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砍缆!落锚!进舱——”

  厉岚把王如拦腰抱起,脚尖在滑得站不住脚的甲板一点,撞进舱门。

  背后,一道浪山轰然拍在船舷,整艘“小鲫鱼”像被巨人扇了一巴掌,横移三丈,河水灌进来,瞬间没过脚踝。

  “赵老爹!”王如尖叫。

  赵麻子和徒弟被缆绳缠住腿,拖向舷外。

  浪里露出半截桅杆,像巨兽的獠牙,只待把人戳穿。

  厉岚把王如往舱壁一推,自己反身扑出去。铁剑出鞘,剑光在雨里拉出一道青线——

  “叮!”

  缆绳断成两截,赵麻子和徒弟滚回甲板,吐出一口咸涩的海水。

  厉岚抓住他后领,借浪头回卷之力,把人扔进舱内。

  自己却被反震力带得后仰,黑浪迎头盖下——

  “林澜!”王如扑到门口,被雨水抽得睁不开眼。

  千钧一发,少年左掌在舷沿一撑,整个人拔起,脚尖勾住舱顶横梁,倒翻回舱。

  舱门“砰”地阖死,门闩被王如用背顶住,水仍从缝隙里“嘶嘶”喷进来,像毒蛇吐信。

  黑暗里,只剩喘息与心跳。

  下一瞬,船身猛地一歪,像被什么托起——

  “漩涡!”赵麻子嗓子嘶哑,“抓牢!”

  王如死死抱住固定小灶的铁柱,厉岚一掌把王如按进角落,五指扣住墙壁拐角,指节在巨力里泛白。

  船外,天地翻覆。

  他们像被塞进一只巨鼓,鼓槌是浪,鼓面是天,轰——轰——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鼓声忽歇。

  风停了,雨停了,世界安静得可怕。

  舱门被推开一线,灰白的天光露进来,带着雨后的腥甜。

  王如第一个爬出去,浑身湿透,发黏在脸上,她却咧嘴笑:“还活着!”

  “小鲫鱼”歪在一条缓水湾里,船板裂了三道,桅杆折断,帆无影无踪,像条被剥了皮的鱼,却竟没沉。

  赵麻子跪在甲板,抚摸裂缝,老泪混着雨水:“祖宗保佑……”

  厉岚站在船头,环顾四周——

  两岸青山如斧劈,水面宽阔,像被谁随手舀走一半风浪,留下一湾静水。

  远处,有雁群掠过,低低哀鸣,似在哀悼这场突如其来的灾劫。

  “落雁湾。”赵麻子喃喃,“暴风把咱们推上岸了。”

  王如抬手,指向湾口:“看!”

  一叶窄窄的竹排,拴在枯树根,排上搁两把木桨,一排淡水囊,几只干面饼,像是谁提前备好的生路。

  赵麻子抹了把脸:“我年轻时在此地埋过粮食,没想到……还在。”

  他转向两个少年,声音发颤:“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再往前,暗礁、海雾……老头我惜命。”

  王如扑过去,抱住他胳膊:“赵老爹,谢谢你!”

  赵麻子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她湿发,又重重拍厉岚肩膀:“小子,照顾好她。”

  厉岚点头,把仅剩的碎银塞进老人掌心:“修船。”

  赵麻子没推辞,红着眼眶笑:“成!过几天我在这里等着你们,带你们回去!”

  ……

  竹排下水,轻得像一片落叶。

  王如执前桨,厉岚掌后桨,两人同时用力,竹排离岸,滑进落雁湾深处。

  赵麻子站在破船甲板,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一株枯槐。

  他忽然大喊:“丫头——林小子——”

  两人回头。

  老人把双手拢在嘴边:“风大,别回头!”

  王如用力挥手,银铃在风中碎响:“知道啦——”

  竹排转过山嘴,赵麻子的身影被峭壁挡住,再看不见。

  水面渐阔,两岸青山退去,前方是灰蓝色的海。

  王如深吸一口气,回身望厉岚,眼睛被夕阳映得透红:“大副,接下来,咱们可没船老大兜底了。”

  厉岚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声音被海风吹得散开:“那就自己兜底。”

  ……

  海比河更冷,浪更高,却也更直率——它想把你掀翻,便明明白白掀翻,不玩暗流那一套。

  竹排上,两人轮流休息、划桨、守夜。

  白日,日头像一面铜镜,把海面照得晃眼;夜里,星子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捞一把碎银。

  次日清晨,雾起了。

  先是薄薄一缕,像谁呵了口气;很快,雾浓得能捏出水来,十步外不见物。

  王如把罗盘举到鼻尖,指针疯转,像被鬼魅掐住脖子。

  “完了,”她小声道,“迷了。”

  厉岚却把剑放在水中,指尖轻扣剑脊——

  叮、叮、叮……

  水纹,一圈圈荡出去,与不知道什么东西相撞,又折回来。

  “左前三十丈,有礁。”少年睁眼,声音笃定。

  王如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看。”厉岚指着水面上的波纹。

  少女屏息,看着那些波纹,良久,眼眸一亮:“看不出来,你这么聪明。”

  “是你自己笨。”少年把斗笠扣到她头上。

  雾越来越浓,像一团湿棉,把竹排裹在中间。

  厉岚却越划越稳,每一次转向,都提前避开暗礁。

  王如从开始的提心吊胆,到后来的托腮发呆,最后干脆把桨一扔,躺到排尾,拿斗笠盖脸:“大副,我睡了,到岸叫我。”

  也不知过了多久,竹排猛地一轻,像被谁托出水面。

  雾,忽然散了。

  前方,一座孤岛静静卧在海心,像一条浮出水面的黑鲸。

  岛身被礁石环抱,礁上覆满青白盐霜,在阳光下闪出冷冽的蓝光。

  岛心,一座孤峰如断剑,直插天际。

  “霜矶岛……”王如喃喃,鼻尖被咸腥的海风吹得发红,“咱们到了。”

  竹排靠岸,浪头推来推去,排底在碎石上刮出“嚓嚓”声。

  厉岚先跳下水,水浸到腰,冰得他倒抽一口气。

  他回身,把竹排拖到礁滩固定,又伸手接王如。

  少女落地时,脚底一滑,整个人扑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锁骨,“咚”一声脆响。

  “嘶——”两人同时抽气。

  王如揉着额角,眼泪汪汪:“你这骨头……是铁打的吗?”

  厉岚没答,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礁滩深处——

  那里,泊着另一艘船。

  船身狭长,通体漆黑,桅杆上无旗,却用白漆涂着一只展翅的蛛网飞鸢。

  船头,两道身影背对他们,一高一矮,正把一只木桶往海里扔。

  桶里是血。

  王如顺着少年目光看去,鼻尖耸动:“他们……是谁?”

  厉岚把铁剑横到身前,声音压得极低:“上岛后,跟紧我,别离开三步。”

  少女点头,把帽檐压低,手已摸上剑柄。

  海风忽紧,吹得黑衣猎猎,像一面面不肯降的夜旗。

  霜矶岛,静得只能听见浪打礁石,与两人压低的呼吸。

  ——却像,有无数双眼睛,正从礁石缝隙、从孤峰阴影、从盐霜覆盖的洞穴里,冷冷窥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