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蛛网-《踏天阶,斩神明》

  厉岚回到客栈时,夜已三更。

  门板一推开,柜台后的独眼婆子便拨亮了油灯,算盘珠“啪”地一声定住——像是专门等他。

  “放钱呢?”婆子咧开嘴道。

  厉岚没说话,指尖在柜台轻轻一敲。

  “当啷”一声,一两银锭滚到婆子面前,灯影下泛着温润的冷光。

  婆子独眼猛地睁大,枯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敢去摸那银锭。

  “哎哟……贵客这是挖了谁家祖坟?”她笑得比哭还难看,“余下的,老婆子给你换碎银?”

  “不用。”厉岚声音低哑,“再续十天,热水、饭菜按时送,多的赏你。”

  说罢转身上楼。

  婆子捧着银子,半晌才想起喊:“热水马上到!”

  ……

  客房在最里间,后窗临河,雨停了,河水依旧湍急。

  厉岚关窗,摘下面具,月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

  他先把剩下的九两碎银摊在桌上,想到,先去买一把最便宜的剑防身。

  余下的,连同那面鎏银小牌,一起塞进包袱。

  腰间的香囊里碎银铃轻响,像椋蕊在很远的地方咳嗽一声。

  少年怔了怔,把香囊按在掌心,良久才松开。

  青冥不在身边,他连打坐都静不下心,只得和衣躺下。

  刚熄灯,楼梯“吱——呀——”一声,被人放轻脚步,却踩得老木呻吟。

  那声音停在他门前。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像更鼓多敲了一记。

  门外的人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林澜公子,可在?”

  ……

  厉岚披衣而起,点灯,戴回面具,才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青绸公子,二十出头,脸白无须,眼尾却带刀刻的细纹。

  他左手提一盏琉璃小灯,灯罩上绘着一只黑羽鸢鸟;右手负在身后,指节上有厚厚的刀茧。

  灯影一晃,鸢鸟像活过来,扑翅欲啄人。

  “深夜叨扰,公子海涵。”

  青绸公子微微躬身,自报家门,“在下蛛网执事,姓韩,单名鸢。”

  蛛网——最大的情报组织,专干情报买卖,有时接刺杀任务。

  厉岚心底微沉,面上却只淡淡颔首:“韩执事夜里前来,所为何事?”

  韩鸢不答,目光掠过客房——

  桌上余银、香囊、灰氅,甚至厉岚手边那柄以备不时之需的生铁剑,一一落入眼底。

  他笑得愈发温润:“公子今日一剑惊鸿,我家少主甚为爱才,特命韩某来请。”

  “请我?”

  “正是。”韩鸢抬手,身后阴影里又走出两人,俱是黑衣软靴,抬着一只描金箱子。

  箱盖开启,白光晃眼——

  整整齐齐,十锭官铸雪花银,每锭十两,共百两。

  “这是定金。”韩鸢轻声道,“事成之后,再付百两。”

  厉岚被“百两”震得指尖一颤,却迅速垂下眼睫。

  百两白银,足够寻常人家十年用度。

  “何事?”他问得直接。

  韩鸢不急着答,反侧身,让出走廊。

  “此处眼杂,公子可愿随我寻个静处?”

  ……

  客栈后巷,死寂无人,污水沿墙根流。

  韩鸢提灯前行,脚步无声,像一条滑过暗沼的蛇。

  走到巷底,他才回身,灯罩上的黑鸢正对着厉岚,鸟喙映出锋利冷光。

  “不知林公子是哪里人?”韩鸢忽然问。

  厉岚早备下说辞,语气平稳:“南岭云泽郡,云梦泽畔渔户出身。父母早亡,随叔父跑船,叔父去年病故,便一路漂泊至此。”

  “云梦泽……”韩鸢拖长音,似在舌尖品了品,“水养人,难怪公子身法灵秀。”

  他话锋一转,“若公子肯替蛛网办一件事,百两白银即刻奉上。”

  厉岚不置可否,只静静听着。

  韩鸢抬手,以指蘸水,在墙上画出一枚简易徽记——

  两翅交叠的飞鸢,胸口嵌一柄小剑。

  “目标,位极人臣。”韩鸢声音压得极低,“姓名、身份、官职,恕韩某此刻不能明言。公子只需知道——

  此人十日后酉时,将乘画舫途经信阳城,舫上只有三十名护卫,皆是凡俗武夫,无一个修者。

  舫首悬两盏青灯,那便是目标坐舟。

  公子登舫,取其首级,带回此地,尾款当场结清。”

  厉岚越听,眉间越冷。

  “韩执事,”他缓缓开口,“你们要杀朝廷命官?”

  韩鸢失笑,摇头:“公子莫问,我等亦不会承认。

  此事无论成败,都与公子无关,与我等更无关。

  信阳水门每年都要沉几艘私船,多一艘,少一艘,谁在乎?”

  厉岚沉默片刻,道:“若我不接呢?”

  韩鸢仍笑,笑意却像灯罩上那只黑鸢,忽然收翅,露出铁喙。

  “公子自可拒绝。”

  他抬手,轻轻一击掌。

  巷口、屋顶、暗沟,同时浮出六道黑影,俱是黑衣蒙面,只露眼睛。

  六人气息绵长,脚步轻若飘絮——

  皆是地煞境好手,最低也在一转转。

  韩鸢叹了口气,似真似假:

  “只是,知道得太多,又不愿做朋友的人,蛛网实在不敢让他活着离开信阳。”

  话音未落,六人已成合围之势,距厉岚不过三丈。

  巷口的风忽然停了,污水也不再流动,空气像被一只巨掌攥住。

  厉岚指尖在袖口轻轻一弹,一缕剑气悄然游走到袖里剑刃。

  他抬眼,声音沙哑,却平静:“韩执事,我若现在答应,是否也显得太假?”

  韩鸢笑得愈发和煦:“公子聪明人。

  七日期限,七日后的这个时辰,韩某仍在客栈后巷等公子——

  若公子不来……”

  他伸手,在灯罩上轻轻一弹。

  “黑鸢”灯罩碎裂,琉璃片四散,落在污水里,像一地碎星。

  “蛛网的‘鸢’,便会一直跟着公子。”

  ……

  韩鸢走了,六条黑影也走了。

  巷子里只剩厉岚一人,和一地碎灯。

  少年弯腰,拾起最大的一块琉璃,对着月光照了照。

  碎片里,映出他此刻平凡的脸,也映出另一张脸——

  白发、眉眼锋利如薄刃。

  他把碎片攥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在污水里,像一粒朱砂落入墨汁,转瞬即散。

  “蛛网……”厉岚低语,声音轻得像在数更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