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让你对手监督你-《三国:百姓其实可以站着活下去》

  曹铄又走了几个村子的选举场,偶有争执——无非是张三家觉得李四家的参选资格有问题,或是有人嫌候选人说的太空泛。

  县吏和监察院的人一到场,拿出选举规则一条条比对,再让双方站到台上把话说透,直接辩论,最后大家都能说清楚。

  大汉的百姓真的很单纯,和他梦中世界的百姓完全不同,这是曹铄这几年感叹最多的。

  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开始,这个儒只是皮,骨子里糅合了大量法家思想,尤其是商鞅的驭民五术被运用得炉火纯青。

  驭民五术里面,愚民更是大家最爱,用道德捆住百姓的手脚,教百姓“万恶淫为首”,而自己却是妻妾成群,皇帝更是三宫六院、后宫三千;教百姓“退一步海阔天空”,自己却在朝堂上玩着“无毒不丈夫”的权谋。

  官员们斗起来没底线,对百姓却要他们“守规矩”,久而久之,百姓活得战战兢兢,反倒单纯得像张白纸,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

  百姓活不下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朝廷随便抓了一个贪官,就让百姓感动得热泪盈眶,从来没有人刨根究底问过,为何出现这么大的贪官?为何不在他第一天次伸手就抓他?

  商鞅那套“奸官治良民”的路数——用狡诈的官员管老实的百姓,在这片土地被众人玩得不亦乐乎……

  曹铄几人扮作外地商人,在村口的茶摊歇脚时问过几个老农:“自己选里长,不怕选个干不好事情的里长?”

  “怎么也比以前那些多加税还欺负我们的强!”老农捧着土碗,笑得满脸褶子,“选差了,到时我们再把他换下来,总比被上头硬塞个贪官强。”

  一路听下来,竟是一边倒的支持,这也正常,谁都希望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别人的工具如果可能…

  下邳城的选举比村里热闹多了。

  工坊停了工,学校放了假,连码头的搬运工都休息了——老板们给大家都放了一天假,扯着嗓子喊:“都去投票!选个能替我们工坊说话的里长!”

  投票的队伍在街面上排成长龙,人人手里攥着颗蓝豆子,脸上带着过节似的兴奋。

  郭嘉混在人群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几天前,曹操派来的校事府人还在他耳边低语:“能不能想法子搅黄了选举?哪怕让几个里出乱子也好。”

  那时他确实犹豫过——破坏选举,对曹铄而言是釜底抽薪,一旦选举被破坏,那些反对给百姓权力的人必然站起来反对,对他郭嘉而言,是尽了“为主分忧”的本分。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象:穿粗布的工匠对着候选人指指点点,梳着发髻的妇人抱着孩子排队,连扫街的老丈都踮着脚往票箱里投豆子,每个人脸上的笑都不是装的。

  他忽然不敢想了,更不敢做了。

  徐州没有专门的史官,可书院的学生在写《徐州见闻录》,茶馆的说书人在编《选官记》,连学校的孩童都在石板上画投票的场景,这样的地方让他害怕。

  真要坏了这场选举,他郭奉孝的名字,怕是永远顶着“搅局者”的骂名,到了那时,他子孙后代恐怕会被徐州百姓戳脊梁骨。

  唱票时起了争执。西市坊的王大户比李寡妇多了七票,李寡妇叉着腰喊:“你那几票定是亲戚投的!不应该算数!”

  县吏却不慌不忙地摆手:“票可以查询,按照律法,没有规定不允许亲戚支持自己。

  按规矩,得票第二、第三、第四的,自动成为里长监督员。

  你要是觉得他做得不好,尽管盯着他——他修不好水渠,你就盯着让他修好;他多收了一文钱,你就领着街坊去告他。”

  李寡妇愣了愣,忽然笑了:“行!我就盯着他!看他敢不敢糊弄我们!”

  郭嘉站在人群外,忽然恍然大悟。

  曹铄让输家当监督员,竟是这层道理——对手才最懂你的软肋,曾经的“手下败将”憋着劲要证明自己没错,自然会睁大眼睛挑错。

  这哪里是选举?这分明是把“互相盯着”变成了规矩。

  他想起曹铄嘴角总挂着的淡淡笑意,那笑意里藏着的,不是温和,是阳谋,是对人性的了解。

  这一刻,心里泛起的不止是尊重,更多是敬畏。

  “奉孝是不是也觉得,徐州百姓的未来更有希望?”

  田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郭嘉一跳。

  两人早年在冀州就相识,后来各为其主,成了对手,却又彼此惺惺相惜。

  郭嘉转过身,见田丰手里捏着片刚摘的柳叶,正慢悠悠地撕着:“元皓兄不必试探。”

  “不是试探。”田丰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主公说过,华夏人非常聪明,可聪明劲儿总用在争权夺利上,用在如何压榨百姓身上,太可惜了。

  这种聪明应该用在修更好的水渠上,造更快的船,让一亩土地产更多粮食,想更公平的办法和建立更好制度上——这才是大家该带的头。”

  郭嘉沉默片刻,问:“可仇恨呢?诸侯之间的仇恨?世家与庶民的怨,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主公说,往事不是一人之过,是制度积弊,世家豪族也只是皇权之下为求自保一步一步做大的。”田丰望着远处的投票队伍,“就像这选举,不是要所有人都记住旧怨去恨以前的里长,是给大家一个新奔头——与其记恨谁,不如选个能让自己日子好过的人。

  你提到的诸侯之间仇恨,那是个人利益之争,为何把天下百姓都搅进来?天下需要的是和解,而不是世代结仇。”

  郭嘉望着人群里那片晃动的蓝豆子,忽然想起曹操的密令。

  他轻轻吁了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右将军治下,确是充满希望,因为这里大儒的诡辩更少。”

  田丰没再多说,只是与他并肩站着,看票箱里的豆子越积越多。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各自心里的挣扎。

  下邳城的风里,飘着工坊的烟尘,混着百姓的笑声,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那是旧时代在松动的声音,是新日子要扎根的动静。

  郭嘉知道,自己或许永远不会背叛曹操,却也再无法否认:曹铄正在走的这条路,或许真的能让天下,变得不一样,或许真的能让统治者眼中的蝼蚁站起来。

  不过正如程昱所说,庶民站起来了,我们的利益如何保证?这也是郭嘉心中的疑问。

  下邳书院今日也歇了课,先生和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院门,往各自居住的里坊去投票。

  陈珪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鬓角的白发被风微微吹起,望着街面上涌动的人潮,忽然叹了口气:“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惯了徐州百姓麻木的脸,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笑。”

  他身边的人们都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穿粗布的汉子拍着候选者的肩膀说笑,梳双丫髻的姑娘踮脚往票箱里投豆子,连挑着菜担的老妪都站在街角,听着候选人们争得面红耳赤,嘴角却噙着笑。

  “前几年新政刚推行的时候,百姓也笑。”陈珪的拐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顿,“可那笑里藏着东西——是怕这好日子长不了的担忧,是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变天的惶惑。像揣着颗热鸡蛋,既想捧在手里,又怕烫着,更怕捏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