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心灵的孤岛-《孤影三面》

  南造云子最后那句如同毒蛇低语般的问话,在明渊耳边萦绕不去,像一根冰冷的针,反复刺探着他最敏感的神经。“信天翁”、药品、汪曼秋……这几个关键词被她巧妙地串联起来,织成一张无形却致命的网。他知道,这绝非无心之言,而是南造云子精心投下的又一颗试探的鱼雷,目标直指他内心深处那片最柔软、也最危险的区域。

  他必须回应,必须掩饰,必须用更完美的表演来覆盖这新的危机。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与一丝被冒犯的冷意,用属于“藤原拓海”的、带着疏离与权威的语气,否定了这种“无端的猜测”,并将话题引向了军统可能进行的物资储备等常规方向。

  南造云子没有深究,带着那抹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离开了。但明渊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播下,它会在黑暗中悄然生长,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应付完南造云子,处理完特高课积压的文件,又通过加密渠道向军统汇报了关于“药品流向”的“调查进展”(自然是经过篡改和误导的),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回到明公馆时,已是深夜。

  公馆内一片寂静,仆役们早已歇下。只有走廊里几盏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没有开灯,摸索着回到自己的书房,反手锁上门,仿佛要将外面那个充满谎言、算计与危险的世界彻底隔绝。

  然而,内心的孤岛,又如何能靠一扇木门隔绝?

  他疲惫地瘫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没有点灯,任由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在光滑的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黑暗中,他卸下了所有伪装,那张属于“明渊”的、年轻却已刻满沉重印记的脸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与空洞。

  白天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击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南造云子那洞察一切般的试探;军统那边冰冷无情、随时可能落下的“清除”指令;“信天翁”任务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曼秋头顶,也悬在他自己的脖颈上;那对神秘紫檀木匣与镇纸带来的未解之谜;还有那条刚刚建立、脆弱无比,却承载着无数同志生命的药品输送线……

  每一件事,都需要他耗费巨大的心力去应对,去平衡,去欺骗,去守护。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杂技演员,同时抛接着三把燃烧的利剑——代表“深海”的信念之剑,代表“无常”的生存之剑,代表“藤原”的伪装之剑。任何一把落下,都将让他万劫不复。而台下,是三方势力无数双或期待、或审视、或充满杀意的眼睛。

  孤独。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弥漫开来,将他紧紧包裹。

  他不能对任何人言说。不能对为之奋斗的同志言说,那会暴露身份,带来灭顶之灾;不能对血脉相连的亲人言说,那会让他们卷入危险,徒增担忧(大哥那深沉的目光或许已有所察觉,但那层隔阂与秘密,让他们无法真正交心);更不能对那个他深爱却已决裂的恋人言说,那只会将她推向更危险的深渊,也撕裂他自己最后一点情感的寄托。

  他甚至不能对自己完全坦诚。他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是谁——在特高课,他是“藤原拓海”;在军统联络点,他是“无常”;在可能存在的组织信号前,他是“深海”;只有在这样绝对独处的、连自己都几乎要迷失的深夜,他才能短暂地做回“明渊”,一个二十四岁,本该拥有明媚青春,却被迫承载了太多秘密与沉重的灵魂。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却微微颤抖的指尖。这双手,刚刚签署过可能决定他人生死的命令,清点过用于救命的药品,也曾在黑暗中,与敌人“把酒言欢”。它们看起来干净,却仿佛沾满了洗不掉的、无形的鲜血与污秽。

  “系统。”他在心中无声地呼唤。

  【系统在线。宿主精神状态:高度疲劳,情绪波动剧烈,孤独感峰值。建议深度休息。】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这是他与这个时代唯一的、奇特的联结,是他看穿人心迷雾的利器,也是他精神负荷的源头。它提供数据,进行分析,给出建议,却没有温度,没有共情。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伴随着剧痛与风险的工具。

  此刻,这冰冷的提示音,反而成了这无尽孤独中,唯一确定的、不会背叛的“陪伴”。多么讽刺。

  他回想起白天的种种,那些在系统辅助下捕捉到的情绪波动——藤田芳政的算计,南造云子的探究,郑区长的冰冷,大哥明楼那深藏不解的复杂,大姐明镜那沉甸甸的担忧,明诚那沉默下的了然……所有人的情绪,所有人的意图,在他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然而,看得越清,离得越远。

  他像一个站在玻璃窗外的人,能看清屋内所有人的喜怒哀乐,却无法真正融入,只能隔着冰冷的屏障,独自品味着这份洞悉一切后的极致孤独。

  “影”、“剑”、“盾”。三个身份,三重面具。他游走于光与暗的边界,掌控着危险的平衡,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卸下所有伪装的港湾。他守护着很多人,很多事,却无人能守护他内心这片早已荒芜的孤岛。

  月光缓缓移动,照亮了书桌一角那个被他带回来的紫檀木镇纸,以及静静躺在抽屉里的那个同源木匣。它们散发着微弱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温热,仿佛拥有生命。这超越常理的现象,是另一个沉重的谜团,是大哥交付的未知,也可能是指引前路或者通往更深黑暗的钥匙。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镇纸上那些模糊的云纹。木质的温润触感传来,那奇异的温热仿佛带着一丝微弱的安抚,试图驱散他周身的寒意。但这安抚太过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无法照亮他内心的无边黑暗。

  【检测到宿主精神海异常波动…与未知能量源(紫檀物件)产生微弱共鸣…共鸣强度:1%…分析:能量性质未知,意图未知,风险等级:无法评估…】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困惑”。

  共鸣?与这木匣和镇纸?

  明渊闭上眼,感受着那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奇异连接。这连接,是福是祸?是大哥留下的庇护,还是另一个更庞大棋局的线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条孤独的路上,他连唯一可以依赖的系统,似乎也开始触及了无法理解的领域。

  夜,更深了。

  窗外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上海滩都已沉睡。

  只有他,独自清醒在这片心灵的孤岛之上,

  与冰冷的系统提示音,

  以及那对散发着神秘温热的紫檀物件为伴。

  前路漫漫,黑暗无边。

  而在这极致的孤独深处,

  是否还隐藏着,

  连系统和洞察人心之能,

  都无法窥见的,

  一丝微弱的……

  黎明曙光?

  (第8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