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云子的困境-《孤影三面》

  一

  “守夜人”……

  这个如同从古老传说中走出的名字,伴随着门外那沙哑而诡异的邀请,如同冰水般浇在南造云子濒临沸腾的绝望与愤怒之上。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渡边芳雄笔记本上那仓促的警告、地下空间里诡异的齿轮符号、明渊(藤原拓海)那超越常理的能力和步步紧逼的算计……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被“守夜人”这三个字串联了起来。

  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如何找到这里?他们口中的“钥匙”和“门”究竟是什么?他们与明渊是敌是友?这会不会是明渊设下的另一个、更加精巧和恶毒的陷阱?

  求生的本能和特工的谨慎让她几乎要立刻拒绝,转身从后窗逃离这个已然暴露的藏身处。但理智告诉她,在如今身无分文、四面楚歌的绝境下,拒绝一个未知的、可能掌握着她渴求情报的势力,无异于自绝生路。对方能悄无声息地突破她的警戒线,找到这里,本身就证明了其不凡的能力。

  电光火石之间,云子做出了决断。她没有收起短刀,反而将其更紧地握在手中,身体依旧隐藏在阴影里,用同样压低的声音,带着十足的警惕反问:“‘守夜人’?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又凭什么跟你们走?”

  门外沉默了片刻,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情绪:“你可以不信。但G-2的巡逻队,还有警视厅专门负责‘清理’像你这样的‘历史遗留问题’的特列课,距离这里都不到十分钟路程。你的时间不多。”

  对方精准地说出了她面临的现实威胁,这让云子心中又是一凛。他们不仅找到了她,还对她的处境了如指掌。

  “至于凭证……”门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随后,一件小而轻的物体,从门缝底下被缓缓塞了进来,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材质非金非木的黑色薄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却异常光滑。在从破窗透入的微弱月光下,薄片表面隐隐反射出幽暗的光泽,上面似乎蚀刻着一个极其细微、却让云子瞳孔骤缩的图案——一个被一道斜线贯穿的、残缺的齿轮!

  这个符号,与她之前在调查中隐约接触到的、那些围绕在“藤原拓海”周围的诡异事件的边缘符号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明确的“否定”和“敌对”意味!

  “这是‘他们’的标志,”门外的声音解释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而我们,是‘守夜人’。现在,相信了吗?跟我们走,你至少有机会知道真相,而不是糊里糊涂地死在某个阴暗的角落,或者被‘他们’抓去,成为‘钥匙’的祭品。”

  二

  “祭品”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云子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她猛地想起,在战争末期,她曾偶然接触到一份被列为绝密、语焉不详的陆军省内部备忘录,其中提及某个代号“P.H.E.N.O.M”的特殊项目,曾进行过一系列非人道的人体实验,目的似乎就是为了寻找所谓的“稳定锚点”和“合格媒介”……当时她只以为是军方疯狂科学家们的呓语,并未深究。如今看来……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直觉,在这一刻仿佛汇聚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冲刷着她的认知。明渊那不可思议的崛起,他那仿佛能预知未来、洞察人心的能力,还有眼前这“守夜人”和那被贯穿的齿轮符号……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从未真正理解、却真实存在的、隐藏在历史阴影下的黑暗层面。

  她不再犹豫。

  深吸一口气,云子从阴影中缓缓走出,依旧紧握着短刀,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枚黑色薄片。触手冰凉,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她将其攥在手心,然后轻轻拉开了破旧的殿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形瘦高、全身笼罩在深灰色斗篷里的男人。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废弃的环境融为一体。

  “走。”男人没有多余的话,转身便向着神社后方更深的林地走去,步伐轻捷而无声。

  云子咬了咬牙,压下心中翻腾的疑虑和不安,快步跟了上去。她知道,踏出这一步,她便彻底离开了熟悉的特工战场,踏入了一个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未知领域。但为了活下去,为了揭开明渊的秘密,她别无选择。

  三

  在灰斗篷男人的带领下,云子如同幽灵般穿梭在东京郊外荒芜的林地与废弃的村镇之间。男人对地形极其熟悉,总能巧妙地避开可能的巡逻路线和眼线。一路上,他沉默寡言,只有当云子试图询问时,才会用最简短的词语回答,透露的信息少得可怜。

  从他零碎的话语中,云子勉强拼凑出一些信息:“守夜人”是一个古老而隐秘的组织,其存在的主要目的,就是监视并阻止“齿轮”及其追随者利用“钥匙”开启不该存在的“门”。“钥匙”并非一把,而是碎片化的,散落在不同时空和维度。“门”的背后,连接着难以名状的恐怖与混沌。“齿轮”组织则致力于收集所有“钥匙”碎片,试图开启最终的“门”,达成其疯狂的目的。

  而明渊,或者说“藤原拓海”,极有可能是“钥匙”碎片的持有者之一,甚至可能不止一块。他利用碎片的力量,才得以在短时间内积累如此庞大的权势和影响力。

  “他对碎片力量的运用还很粗糙,”“守夜人”用他那沙哑的声音评价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更多的是依赖碎片本身带来的直觉和运气,如同孩童挥舞利剑。但即便如此,也足够他在你们这个层面的争斗中占据优势了。”

  云子听着这些如同天方夜谭般的叙述,心中却莫名地相信了七八分。这完美地解释了她所有的疑惑——明渊那超越常人的能力、他精准到可怕的布局、以及他对自己近乎偏执的追杀(因为她触及到了他最大的秘密)。

  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也随之而来。如果“守夜人”所言非虚,那么她之前试图凭借个人力量对抗明渊的想法,是何等的天真和可笑。她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能力出众的对手,而是一个掌握了非常规力量的、近乎非人的存在。

  四

  经过数小时几乎不间断的跋涉,灰斗篷男人带着云子来到了一处位于深山坳里的、早已废弃多年的矿业小镇。小镇死寂无声,大部分建筑都已坍塌,只有几栋石头垒砌的、相对坚固的房屋还勉强维持着骨架。

  男人带着她走进其中一栋看似随时会倒塌的二层小楼,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下到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地下室内部却别有洞天,显然经过改造和加固,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霉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加冷冽的气息。

  地下室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穿着类似修道士黑袍、面容枯槁的老者,正闭目坐在一个蒲团上,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另一个则是个身材矮壮、脸上带着一道狰狞伤疤的中年男人,他正就着灯光,仔细地擦拭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带有某种瞄准镜的弩箭。

  看到灰斗篷男人带着云子进来,伤疤男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在云子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怀疑。而那黑袍老者,则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浑浊,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云子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这就是那个被‘钥匙持有者’追得走投无路的日本特务?”伤疤男的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北欧口音。

  灰斗篷男人点了点头,走到一旁,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没有理会伤疤男的质疑。

  黑袍老者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如同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带着一种非人的苍老:“迷途的羔羊……你身上,沾染了‘钥匙’的印记,也带着‘门’的低语……你被卷入了不该属于你的战争。”

  云子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直视老者那令人不安的眼睛:“我只想知道真相,以及……如何活下去,如何对付‘藤原拓海’。”

  老者微微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骷髅般的笑容:“活下去?很简单,加入我们,成为‘守夜人’的眼睛和手臂。至于对付‘钥匙持有者’……那不是你个人能够完成的任务。你需要力量,需要知识,需要……付出代价。”

  五

  代价?云子心中一紧。她看着眼前这三个气质迥异却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守夜人”,看着这处隐藏在深山废墟下的秘密据点,感受着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冰冷能量波动。

  她意识到,自己踏入的不仅仅是一个避难所,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加入“守夜人”,意味着她将彻底告别过去的生活方式,投身于一场远超国家、民族界限的、诡异而危险的超自然战争。她将不再是为帝国或个人恩怨而战,而是为了某种她尚且无法完全理解的、关乎世界存续的宏大(或者说疯狂)的目标。

  而所谓的“代价”,恐怕远非金钱或忠诚那么简单。

  但是,她还有选择吗?退出去,面对的是G-2、日本警方和明渊布下的天罗地网,是身无分文、饥寒交迫的绝境,是作为一个失败者无声无息地消失。留下来,虽然前路未知,危机四伏,但至少……她触摸到了真相的边缘,拥有了向那个将她逼入绝境的敌人复仇的一线可能。

  她想起了明渊(藤原拓海)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眼神,想起了他谈笑间将自己所有退路尽数斩断的狠辣手段,想起了自己如同丧家之犬般在东京地底和街头逃亡的狼狈。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决绝的火焰,在她心底熊熊燃烧起来。

  她抬起头,迎上黑袍老者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坚定:

  “告诉我,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老者脸上的骷髅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些,昏暗的油灯下,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晃动,仿佛活物。

  “很好……”他缓缓说道,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首先,你需要彻底遗忘你过去的身份,南造云子已经死了。从今以后,你是‘夜枭’……”

  “其次,你需要接受‘洗礼’,让我们帮你……隔绝你身上那过于明显的‘钥匙’印记,否则,你无论躲到哪里,都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老者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和诡异,“你需要向我们开放你的……记忆深处。我们需要了解你所知道的一切关于‘藤原拓海’、关于上海、关于你所接触过的所有异常事件……这过程,可能会有些……不适。”

  开放记忆?云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代价,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苛刻和危险。

  (第342章 《云子的困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