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尘埃落定1-《孤影三面》

  一

  南造云子手中那份薄薄的文件夹,以及她口中关于“山魈”“新的、很有趣的供词”,像两道冰冷的锁链,瞬间缠住了明渊刚刚迈出的脚步。他背对着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刺在他的脊梁骨上。

  “山魈”……这个意外出现的俘虏,始终是他心头最大的隐患。南造云子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在他刚刚经历“老兵”牺牲的巨大心理冲击后,再次提起“山魈”,其用意不言而喻——她要在他的防线上,寻找哪怕最细微的松动。

  明渊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因“停职调查”和刚刚“功绩”确认而显得略带疲惫与疏离的表情,他看向南造云子,语气平淡:“南造特派员,关于‘山魈’的审讯,由你全权负责。有任何进展,按程序向藤田长官汇报即可。我现在需要集中精力处理‘拂晓’计划的相关事宜,恐怕无暇旁听。”

  他以“停职”和“新任务”为借口,试图避开这个显而易见的陷阱。与南造云子进行任何关于“山魈”的私下交流,都可能被她扭曲成新的“证据”。

  南造云子对于他的拒绝并不意外,她甚至没有向前一步,只是站在原地,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藤原顾问不必紧张,只是一些……尚需核实的片段。或许,与您正在追查的‘守夜人’……也有一丝微妙的关联呢?”

  她刻意将“守夜人”三个字咬得稍重,目光紧紧锁定明渊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波动。

  “守夜人”?“山魈”的供词会与“守夜人”有关?这可能性让明渊心中凛然,但他绝不会在南造云子面前表露分毫。他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审慎:“哦?军统的人,会与‘守夜人’有牵连?这倒是个新的方向。特派员若有确凿线索,还请尽快形成报告,这对于我们接下来的工作至关重要。”

  他再次将皮球踢回给南造云子,强调“确凿线索”和“正式报告”,杜绝任何非正式的、可能被篡改的“交流”。

  南造云子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看你还能装到几时”,但她最终没有继续纠缠,只是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文件夹,淡淡道:“会的。希望到时候,藤原顾问还能保持如今的……冷静。”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留下一个充满威胁的背影。

  明渊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报却提升到了最高级别。南造云子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每一次现身,都带着更致命的毒牙。她手中关于“山魈”和“守夜人”的所谓“供词”,无论真假,都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他必须尽快摆脱“停职”的状态,重新掌握主动。

  二

  接下来的几天,上海滩表面上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暗地里的波涛却从未停歇。“归鸟”行动正式宣告结束。在特高课和日本军部的联合宣传机器开动下,一场规模空前的“胜利”被塑造出来。

  报纸头版用醒目的粗体字刊登着“帝国铁拳粉碎华东抵抗网络”、“归鸟行动斩获空前,击毙俘获抗日分子数百”等标题,配以一些经过精心挑选的、显示日军“英勇”和“缴获”的照片。广播里充斥着对“藤原拓海顾问英明决策”和“前线皇军浴血奋战”的赞美。

  藤田芳政亲自出席了新闻发布会,面带“沉痛”地宣布了日军的“伤亡”,又以“激昂”的语气强调了行动的“巨大成功”,将“击毙‘老兵’等重要骨干”和“摧毁数十处据点”作为核心战果反复宣扬。对于“空巢”和主要目标逃脱,则轻描淡写地解释为“抵抗分子狡诈,闻风先遁”,并强调行动已“重创其根基,迫其转入更深的地下”。

  这套说辞,配合着明渊那份数据“漂亮”的报告,以及“老兵”被击毙这个无可辩驳的“铁证”,成功地在公众层面和日军内部营造出了一种“惨胜”的舆论氛围。大部分不知内情的中下层军官和士兵,甚至部分高层,都相信“归鸟”行动确实取得了战略性的胜利。

  而在特高课内部,随着行动的结束和“辉煌战果”的确认,之前因南造云子指控而引发的紧张气氛也悄然发生了变化。藤田芳政需要稳定,需要维持现有的权力架构。明渊的“功劳”是经过“验证”的(至少表面上是),而南造云子虽然能力出众,但其执着的怀疑和此次行动中存在的“监控真空”问题,让她显得更像一个“麻烦制造者”。

  权衡之下,藤田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在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一纸由藤田芳政亲自签署、并抄送东京大本营的嘉奖令,被送到了暂时赋闲在“昭和通商”的明渊手中。嘉奖令中,高度赞扬了“藤原拓海顾问”在“归鸟”行动中展现出的“卓越战略眼光”和“非凡情报分析能力”,对其提出的“引蛇出洞”策略予以充分肯定,并宣布,其“停职调查”状态即时解除,恢复其特高课首席顾问的一切职权,以协助处理“拂晓”计划等后续重要事务。

  同时,嘉奖令中还隐晦地提及,对于在行动中提出“不同意见”的人员,应“以大局为重,团结协作”,这几乎是对南造云子的间接批评。

  尘埃,似乎暂时落定了。

  三

  明渊拿着那份措辞华丽的嘉奖令,站在“昭和通商”顶楼的办公室窗前,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窗外,是渐渐恢复“繁华”的上海街景,但他的眼中,却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这份嘉奖令,是用“老兵”和无数或真实或虚假的伤亡数字堆砌起来的,是用组织的巨大风险和同志的热血换来的。它像一件浸透了鲜血的华丽外袍,披在他的身上,沉重而窒息。

  “藤原拓海”这个身份,经过“归鸟”行动的终极考验,变得更加“坚不可摧”。他在日方内部的地位更加稳固,权限更大,这为他后续的行动提供了更大的便利。从战略角度看,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成功。

  但他没有丝毫胜利的实感。每一次“成功”的伪装,都意味着与真实的自我更深的割裂;每一次无奈的“牺牲”,都在他的灵魂上刻下无法愈合的伤痕。他就像走在一条无尽的钢丝上,两侧都是万丈深渊,所谓的“胜利”,不过是暂时没有坠落而已。

  他想起“渔夫”黎国权通过绝密渠道传来的、仅有“影,安。大局得保,功在千秋。”寥寥数字的讯息。组织认可了他的付出,保全了核心力量。这或许是对他最大的慰藉,也是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唯一动力。

  然而,危机真的过去了吗?

  南造云子虽然暂时受挫,但她绝不会放弃。她手中关于“山魈”的供词,关于那个疤痕的怀疑,关于照片的指认,都像一颗颗定时炸弹,深埋地下。“守夜人”和“密钥”碎片的阴影已然逼近。东京方面对“拂晓”计划的急切,也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刚刚从一场风暴中走出,却仿佛已经听到了下一场风暴隐隐传来的雷鸣。

  四

  就在明渊凝神思索之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秘书佐藤的声音传来:“藤原顾问,特高课送来一批需要您过目的,‘归鸟’行动相关的部分缴获文件摘要,以及……关于‘守夜人’的初步排查卷宗。”

  “拿进来。”明渊收敛心神,恢复了“藤原拓海”的冷静。

  佐藤将一摞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明渊走到桌前,目光首先落在了那叠关于“守夜人”的卷宗上。他随手翻开,里面大多是些零碎的情报和猜测,价值有限。但就在他准备合上时,夹在卷宗最后一页的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照片似乎是从某个监控视频中截取放大而成,画面质量很差,只能勉强看清是在一个码头仓库附近,一个穿着深色风衣、戴着宽檐帽、完全看不清面容的身影,正将一个巴掌大小的、形状奇特的金属盒子,交给另一个模糊的人影。

  而那个金属盒子的轮廓,与他手中那两块“钥匙”碎片,以及之前“工匠”组织提及的“密钥”容器,惊人地相似!

  照片下方有一行潦草的标注:“疑似‘守夜人’成员在十六铺码头进行秘密交接,物品疑似‘拂晓’关联物。拍摄时间:‘归鸟’行动发动前一周。”

  “归鸟”行动前一周?“守夜人”就在上海活动?并且在进行与“密钥”相关的秘密交接?

  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比面对南造云子时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寒意,瞬间笼罩了他。

  “守夜人”……他们到底是谁?他们在“归鸟”行动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们手中的“密钥”,又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拿起那张模糊的照片,感觉手中的纸张重若千钧。

  刚刚落定的尘埃之下,似乎涌动着更加黑暗、更加汹涌的暗流。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窗外,投向了那座隐藏在繁华背后的、更加庞大莫测的迷宫。

  (第289章 《尘埃落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