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反将一军-《孤影三面》

  一

  特高课大楼,即使在深夜,也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与阴冷。走廊里灯光惨白,映照着光洁如镜、却仿佛能吞噬脚步声的地板,墙壁上悬挂的旭日旗和帝国军人肖像,在寂静中透出一种无声的压迫。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权力与暴力交织后留下的独特气息。

  明渊跟随着南造云子,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廊道里。两人的脚步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南造云子的靴跟敲击地面,发出清晰、冷硬而急促的声响,如同她此刻内心的愤怒与不甘;明渊的步履则相对沉稳,刻意控制着节奏,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调整状态,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复盘着车上南造云子那番彻底摊牌的言论,评估着其中的危险与……可以利用的破绽。她笃定他是内鬼,但缺乏铁证;她威胁要查他的弱点,但这需要时间;她最大的依仗,或许就是藤田芳政对她能力的信任,以及她作为行动现场最高指挥官对“失败原因”的最终解释权。

  他必须在她向藤田芳政灌输“明渊是内鬼”这个结论之前,抢先一步,扰乱藤田的判断,将水搅浑!而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藤田芳政的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金属边框的橡木门,如同巨兽的口吻,等待着吞噬今晚的失败与秘密。门口站岗的卫兵看到南造云子和明渊,立刻挺直身体,无声地行礼,然后为他们推开了房门。

  办公室内,灯火通明。藤田芳政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穿着常服,身形不算高大,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所形成的无形威压,却充斥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立刻转身。

  南造云子率先走进房间,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身体挺直,如同标枪,垂首行礼:“课长,我回来了。”

  明渊紧随其后,同样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声音平稳:“藤田长官。”

  藤田芳政依旧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透过宽阔的背影传来,听不出喜怒:“情况如何?”

  这平淡的问话,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南造云子深吸一口气,她知道,决定她与明渊之间这场暗战胜负的关键时刻到了。她必须抓住先机!

  “报告课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沉痛与愤怒,“行动……失败了!目标全部逃脱,我们未能获取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且有人员受伤!”

  她言简意赅地陈述了结果,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尖锐起来:“此次失败,并非偶然!我认为,我们的行动计划遭到了极其精准和恶意的泄露!而泄露的源头……”

  她的目光,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猛地刺向身旁的明渊!

  二

  就在南造云子即将说出那个名字的千钧一发之际,明渊动了。

  他没有惊慌,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去看南造云子那充满指控的眼神。他上前半步,微微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望向藤田芳政那依旧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声音清晰而沉稳地打断了南造云子的话:

  “藤田长官,关于此次行动的失利,卑职亦有情况需要禀报。”

  他的突然开口,打断了南造云子的节奏,也成功吸引了藤田芳政的注意。

  藤田芳政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在灯光的直射下显得有些苍白,眼袋深重,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的精明与审视的光芒,却丝毫未减。他的目光先是在南造云子那张因愤怒和被打断而微微涨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了明渊平静无波的脸上。

  “哦?”藤田芳政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藤原顾问,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他给了明渊说话的机会。这正是明渊所需要的。

  南造云子心中警铃大作,她急切地想要抢回话语权:“课长!我认为……”

  “南造组长!”明渊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被冒犯了的威严,再次打断了她。他这次终于转过头,正视南造云子,眼神冰冷,语气中充满了质问:“在向藤田长官汇报之前,我是否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

  他不等南造云子回答,便如同连珠炮般,问出了那个在车上就已经酝酿好、此刻必须抛出的、足以扭转乾坤的问题:

  “今晚的行动,目标不仅提前销毁了绝大部分文件,更对我方的伏击路线和兵力部署了如指掌!他们撤退的时机、选择的路径、乃至接应火力的出现,都精准得令人难以置信!若非行动计划的核心细节被提前泄露,军统方面何以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的问题,如同一个重磅炸弹,投在了寂静的办公室里。他没有直接说南造云子泄密,但他每一个字,都在将嫌疑的矛头,引向这位全权负责行动部署的现场指挥官!

  南造云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颠倒黑水的反击气得浑身发抖,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低吼出来:“你胡说!明明是你……”

  “我?”明渊立刻截住她的话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仿佛听到了天大笑话般的表情,“南造组长,你莫不是想将泄密的责任,推到我这个仅仅参与了前期计划讨论、对具体行动细节一无所知的顾问身上吧?”

  他摊开双手,姿态充满了无辜与无奈,目光却锐利地逼视着南造云子,发出了那决定性的、反将一军的致命反问:

  “云子小姐,我倒想问问你,若非是你,或者你直属的行动队内部出了问题,提前泄密,军统何以对这一切知之甚详,并能做出如此完美的应对?”

  他紧紧盯着南造云子那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将最后那根压垮骆驼的稻草,抛向了藤田芳政:

  “关于这一点,你是否需要向藤田长官,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三

  “关于这一点,你是否需要向藤田长官,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句话,如同最终审判的法槌,重重敲下!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藤田芳政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在南造云子和明渊之间来回扫视。他那张一向难以看出情绪的脸上,此刻也笼罩上了一层浓厚的阴云。

  明渊的反击,太犀利了!他完美地利用了这次失败本身作为武器。行动细节泄露,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而知道全部行动细节的,除了他这个“顾问”,就是南造云子和她的行动队!他将自己从“可能泄密”的嫌疑人中摘了出来(因为他“不知具体细节”),然后将所有的嫌疑,都集中到了南造云子和她掌控的队伍身上!

  更致命的是,他提到了南造云子之前的“失误”!虽然没有明说,但“内部出了问题”这个暗示,结合南造云子之前几次针对明渊的调查都无功而返、甚至惹得藤田不快的经历,足以在藤田芳政那颗多疑的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南造云子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她看着明渊那张看似无辜、实则充满了恶毒算计的脸,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他撕碎!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揭露明渊的真面目,但她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能够立刻说服藤田芳政的、无可辩驳的证据!

  她有的只是直觉,是逻辑推断,是那些环环相扣的“巧合”!而这些,在明渊这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反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课长!他在混淆视听!他在颠倒黑白!”南造云子只能徒劳地、带着一丝绝望地喊道,“我可以用性命担保,我和我的队员绝无问题!问题一定出在他身上!他才是那个隐藏最深的内鬼!”

  “性命担保?”明渊适时地发出一声轻轻的、充满嘲讽的冷笑,“南造组长,你的性命担保,似乎并不怎么值钱。毕竟,上次你对我的‘调查’,也是信誓旦旦,最后不也是不了了之,还险些影响了特高课内部的团结吗?”

  他再次提起旧事,精准地戳中了藤田芳政的痛处。藤田最厌恶的,就是内部无休止的、没有结果的倾轧和猜忌,这会影响效率,动摇根基!

  果然,藤田芳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看了看因愤怒和委屈而浑身颤抖的南造云子,又看了看一脸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被诬蔑后悲愤的明渊,心中那杆天平,已经开始倾斜。

  他需要的是稳定,是结果,而不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互相指控!尤其是,一方是他倚重的、屡次带来实际利益的“藤原顾问”,而另一方,则是虽然能力出众,但近期屡屡受挫、且执着于内部斗争的下属。

  四

  “够了!”

  藤田芳政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办公室内所有无形的交锋与火药味。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两人,最终定格在南造云子身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失望:“云子,一次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之后,不能正视问题,反而将精力浪费在毫无根据的内部猜忌上!”

  “课长!我……”南造云子还想争辩。

  “闭嘴!”藤田芳政厉声打断了她,眼神锐利如刀,“我不想再听这些无谓的争吵!行动失败,你是现场指挥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关于泄密的可能性,我会责令内部监察部门进行调查,但对象,包括所有接触过行动计划的人!”

  他这话,看似公允,将明渊也划入了调查范围,但实际上,却是否定了南造云子对明渊的单独指控,将事件定性为需要内部排查的“泄密案”,而非南造云子所坚持的“明渊是内鬼”。

  这对于南造云子来说,无异于当头一棒!她知道,一旦进入那种常规的、繁琐的内部调查程序,以明渊的手段,根本不可能查出任何问题!而她自己,反而会因为此次行动的失败和之前的“不良记录”,成为首要的怀疑和问责对象!

  明渊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反将一军”奏效了。他成功利用藤田芳政的权术心理和对内部稳定的需求,暂时化解了这场致命的危机。

  但他不敢有丝毫放松。藤田芳政的目光,下一刻就落到了他的身上。

  “藤原顾问,”藤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审视,“你提供的建议和分析,本身没有问题。但此次事件也提醒我们,任何计划的保密工作都至关重要。今后,还望你更加谨慎。”

  “哈依!卑职明白!定当谨记长官教诲!”明渊立刻躬身回应,态度恭谨无比。

  藤田芳政疲惫地挥了挥手:“都下去吧。关于此次行动的详细报告,明天一早交给我。”

  逐客令已下。

  南造云子脸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用一种掺杂着刻骨恨意和冰冷绝望的眼神,深深地看了明渊一眼,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冲出了办公室。

  明渊则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缓缓退后几步,才转身离开。

  走出藤田芳政的办公室,关上那扇沉重的木门,明渊才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暂时过去了。

  然而,南造云子最后那个眼神,却清晰地告诉他——这件事,远没有结束。她就像一头受伤的孤狼,绝不会放弃复仇。而藤田芳政心中的那根刺,也并未完全拔出。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彻底解决南造云子这个心腹大患!

  (第256章 《反将一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