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理智与情感-《孤影三面》

  一

  “工匠”身份暴露的警报如同丧钟,在明渊的脑海中尖锐长鸣。三日之限,像一道催命符,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南造云子的网正在收紧,而营救的通道却受阻,这几乎是一个死局。他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破局的关键,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资源,完成这个“不惜一切代价”的任务。

  就在他全神贯注于构思营救方案,大脑如同超负荷的引擎般疯狂运转时,程真儿那悄然变化的情绪,却像一丝不合时宜的杂音,干扰着他极度专注的思绪。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种变化——眼神中探究的锐利被柔和的关切取代,公事化的语气里掺杂了难以掩饰的个人情绪,甚至在一些细微的举动上,都流露出超乎工作关系的体贴。

  这种变化,并未带来任何系统清晰的提示,但那种模糊的、被动的感应,以及他自身敏锐的洞察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程真儿对他的好感度正在持续上升。

  而伴随着好感度上升的,是极高的风险。

  这风险并非来自程真儿本人会直接构成威胁,而是源于这种情感本身的不稳定性。一个陷入个人情感的特工,其行为模式将变得难以预测。她可能会因过度维护而忽视潜在的危险信号,也可能因求而不得而产生怨怼,更可能在极端情况下,因情感冲动而做出不理智的行为,从而暴露整个计划。尤其是在当前“工匠”危在旦夕的紧要关头,任何一丝不确定性,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渊站在“昭和通商”办公室的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冰冷如铁。他必须立刻处理好“青鸟”的问题。既不能粗暴拒绝,寒了她的心,导致她转向消极甚至敌对;也不能含糊其辞,给她留下不切实际的幻想空间。他需要在理智与情感的钢丝上,走出最精准的一步。

  二

  机会很快到来。程真儿通过死信箱发来联络信号,称有“重要情报”需当面传递,地点约在法租界一家新开的、环境颇为雅致的画廊。这里人流适中,既便于隐蔽,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约会”氛围。

  明渊准时赴约。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收敛了“藤原拓海”的锋芒,更接近一个普通的、有品位的绅士。他需要在一个相对放松(或者说,看似放松)的环境下,完成这次关键的“情感管理”。

  程真儿已经到了,正站在一幅色调沉郁的抽象画前,若有所思。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搭米白色针织开衫,少了几分特工的干练,多了几分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清新与柔美。看到明渊,她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

  “你来了。”她的招呼自然而亲切,省略了往常的代号或职务称呼。

  明渊微微颔首,走到她身边,目光投向那幅画:“看来程小姐对现代艺术也有研究。”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语气温和却并不热络。

  “只是觉得这幅画……有种说不出的孤独感,让人心有戚戚。”程真儿轻声说道,目光从画作转向明渊的侧脸,带着一丝探寻,“你觉得呢?”

  她在试图再次进行情感上的共鸣。明渊心中了然,却没有接招。他仔细端详着画作,语气客观而冷静:“构图大胆,用色压抑,技法不错。不过,孤独是艺术的永恒主题之一,倒也不必过于代入。”他将话题牢牢限定在艺术评论的范畴,巧妙地避开了个人情感的投射。

  程真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她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金属盒,递给明渊:“这是总部最新破译的,关于日军华中地区部分通讯密码的变更规律,可能对你们未来的行动有帮助。”

  明渊接过,入手微沉。这确实是一份有价值的情报。“多谢,‘青鸟’小姐。这份情报很重要。”他用了正式的代号称呼,以示强调这是工作层面的交流。

  “能帮到你就好。”程真儿笑了笑,看似随意地补充道,“最近看你似乎很疲惫,要注意休息。我们……我们的工作,虽然重要,但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她的关心溢于言表,甚至下意识地用了“我们”,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三

  明渊知道,不能再任由这种氛围持续下去了。他必须给出明确的信号,但又不能太过生硬。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画作上移开,投向画廊窗外明媚却冰冷的阳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疲惫、坚定与一丝刻意展现的“疏离”的神情。

  “谢谢关心。”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仿佛来自远方的空旷感,“只是如今这世道,山河破碎,烽火连天,个人安危与疲惫,实在微不足道。我们这些人,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早已将个人情感乃至生死置之度外。心中所念,唯有任务,唯有……那片遥远的、尚未被黑暗完全吞噬的光明。”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含蓄,却又无比清晰。他强调了“任务”的至高无上,强调了“置之度外”的决绝,更用“遥远的光明”暗示了自身情感的归属(尽管是虚构的),委婉却坚定地划下了一道界限。他没有直接拒绝程真儿的关心,而是将个人的位置摆到了一个更高的、近乎殉道者的层面,让任何儿女私情在其面前都显得渺小而不合时宜。

  程真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听懂了明渊话语中的深意。那是一种比直接拒绝更令人无力的回应,因为它将个人的情感需求完全排除在了他庞大的精神世界之外。她看着他被光影勾勒出的、略显消瘦却异常挺拔的侧影,看着他眼中那片仿佛亘古不化的冰原,心中刚刚萌芽的情愫,仿佛被一阵寒风吹过,骤然冷却了几分。

  一种混合着失落、心疼与些许不甘的情绪在她心中翻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在对方那堵无形的情感壁垒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明白了。”最终,她只能低声说出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

  画廊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周围参观者细微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提醒着他们仍处于现实世界。

  四

  这次会面之后,程真儿明显沉寂了许多。她依旧准时传递情报,高效地完成联络工作,但那份曾经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热切与温柔,却如同被薄冰覆盖,收敛了起来。她看明渊的眼神,恢复了更多的专业与审视,只是在那审视之下,似乎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像是被理智强行压抑下去的波澜。

  明渊知道,他的“情感管理”初步起到了效果。程真儿是个聪明的女人,也是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特工,她应该能理解并接受这种基于“崇高理想”的疏离。这至少能保证她在短期内,不会因个人情感而影响任务的执行,也不会因被拒绝而立刻产生怨恨。

  然而,他并未感到丝毫轻松。理智上,他成功规避了一场潜在的情感危机;但情感上(如果那还存在的话),他并不感到愉悦。利用他人的好感,又亲手将其推开,这种感觉并不好受。更重要的是,他清楚,程真儿的倾心只是被暂时压抑,并未消失。这种被压抑的情感,在未来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是否会以另一种形式爆发,仍是一个未知数。

  处理完“青鸟”的情感风波,明渊立刻将全部心神重新投入到营救“工匠”的绝境之中。时间只剩下两天多,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就在他苦思冥想,试图在南造云子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找到一个突破口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通过明诚所在秘密诊所的看护人员,辗转传到了他的耳中——

  明诚在高烧昏迷中,反复呓语着几个模糊的词:“……和尚……鸡鸣寺……后山……枯井……”

  鸡鸣寺?后山枯井?

  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鸡鸣寺是南京城外一座着名的古刹,战火中已半毁。明诚在生命垂危之际,反复念叨这个地方,是意识混乱的胡言乱语,还是……在传递某个极其重要、甚至可能与当前困局相关的信息?

  这个突如其来的、来自昏迷兄弟的呓语,如同在漆黑的迷宫中投下的一颗石子,发出了一声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回响。

  (第241章 《理智与情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