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深海”的功绩-《孤影三面》

  上海滩在燃烧,在哭泣。窗外传来的每一记枪声、每一次爆炸,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明渊紧绷的神经上。他坐在特高课总部自己的办公室里,灯光刻意调得很暗,仿佛要将他与外面那片血色炼狱隔绝开来。然而,系统的全城感知模式如同一个无法关闭的残酷窗口,将这场名为“清道夫”的屠杀,分毫不差地呈现在他的脑海。

  他“看”到军统的据点被连锅端起,负隅顽抗者在弹雨中倒下;他“听”到进步学生被从宿舍、从书店粗暴地拖拽出来,塞进囚车;他感受到普通市民在突如其来的戒严和盘查中那无边的恐惧与茫然……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从精神和肉体上彻底摧毁抵抗意志的恐怖风暴。

  他的心脏如同被浸泡在冰火之中,一方面为这人间惨剧而愤怒、而悲恸,另一方面,却又必须强行维持着“藤原顾问”的冷漠外壳,甚至在南造云子或其他人偶尔通过电话通报“战果”时,还要用平淡甚至略带赞许的语气回应。

  这种极致的割裂感,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

  然而,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血腥中,却存在着几片奇异的、相对“平静”的区域。这些区域的“平静”,并非没有敌人光顾,而是当敌人的铁蹄踏入时,往往只能面对空荡荡的房屋、焚烧殆尽的文件灰烬、以及早已人去楼空的据点。偶尔爆发的小规模交火,也多是组织留下的阻击小组,以自身性命为代价,为主力撤离争取最后的时间。

  这些区域,正是他通过那枚藏在“墨韵斋”青铜爵下的微缩胶卷,向“渔夫”黎国权发出最高预警中,所列出的、涉及我党核心及重要外围的关键目标!

  系统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在这片混乱的海洋中,艰难地捕捉着那些代表着“成功避险”的微弱信号:

  【闸北,宝昌路,“永鑫”货栈周边区域】: 日军和76号扑了个空,只找到一些来不及转移的、无关紧要的杂物。代表大哥明楼可能活动的危险区域,平安度过第一波冲击。

  【浦东,三林塘,代号‘老窑’印刷所】: 特务们冲进去时,只闻到浓重的纸张焚烧气味,机器核心部件已被拆除转移。

  【法租界边缘,多个预设安全屋及联络点】: 大部分空置,少数在敌人抵达前已通过预设通道紧急疏散。

  【公共租界,几处重要的物资中转站】: 货物清空,人员无踪……

  一条条“扑空”的信息反馈回来,像黑暗中零星闪烁的星光,微弱,却坚定地证明着——“深海”的警报,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他提前近三天送出的那份详尽名单和行动概要,为组织的核心力量赢得了最宝贵的转移和隐蔽时间!

  虽然不可避免地仍有损失,仍有牺牲——那些来不及通知的外围人员、那些因各种原因未能及时撤离的同志、那些为了掩护主力而主动留下的阻击勇士……但党的核心机关、绝大部分骨干力量、以及至关重要的情报网络和物资渠道,得以最大程度地保存了下来!

  这,是在这场毁灭性风暴中,所能争取到的最伟大的胜利!

  与此同时,在法租界深处,一栋外表毫不起眼、内部却戒备森严的石库门民居地下室——一处连明渊都不知道的、属于“渔夫”黎国权的绝对安全屋内。

  黎国权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前,桌上摊开着刚刚由交通员冒死送来的、来自不同渠道的损失初步统计报告。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照着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他的眉头紧紧锁着,每一条报告中提及的牺牲同志名字,都像刀一样割在他的心上。

  然而,当他将这份沉重的报告与手边另一份——由“深海”提前送达的预警名单——进行比对时,他那双总是沉稳如古井的眼眸中,不可抑制地迸发出一种混合着庆幸、震撼与无比沉重的光芒。

  核心印刷系统保全!

  主要物资渠道未受致命打击!

  上海地下党领导机关及绝大多数区委负责同志安全转移!

  众多埋藏极深的秘密党员身份得以保全!

  这份“生存清单”与外面那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与报告上那一个个变成冰冷文字的名字,形成了如此惨烈而又鲜明的对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简陋的上海市区图。他的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拂过地图上那些被“深海”标记出来、此刻已然“扑空”或“损失可控”的地点。

  “老窑……保住了。”

  “三号库……撤出来了。”

  “ ‘琴师’……安全。”

  “ ‘邮差’……无恙。”

  他低声念着这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代号和暗语,每念出一个,他眼中的光芒就更亮一分,那紧锁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一丝。

  最终,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央,仿佛能穿透这厚厚的地层和遥远的空间,看到那个身处魔窟最深处、正在承受着何等巨大压力和危险的年轻同志。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举至齐眉,做出了一个无声的、却重于千钧的——军礼。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哪怕一句公开的褒奖。在这个绝对隐秘的安全屋内,只有他,和那盏摇曳的油灯,见证着他对那位代号“深海”的战友,最崇高的敬意与最深的感激。

  “ ‘深海’同志……”黎国权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蕴含着钢铁般的信念和暖流般的情感,“我代表组织,代表上海无数因为你而得以继续战斗下去的同志们……谢谢你!你的功绩,历史不会忘记,党和人民,不会忘记!”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深海”这份及时、准确到令人震惊的情报,此刻他手中的损失报告,将厚重十倍、百倍!上海地下党组织可能遭到的是毁灭性打击,数年经营毁于一旦!

  “深海”的存在,他送出的情报,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他真正成为了插入敌人心脏最深处,并且在最关键时刻,挽狂澜于既倒的——定海神针!

  而在特高课总部的明渊,仿佛心有所感。就在黎国权默默致敬的那一刻,他怀中那一直因外界杀戮和自身焦灼而显得躁动不安的紫檀木匣,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温和而沉静的暖流。这股暖流不同于之前的滚烫或清凉,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抚慰与肯定,轻轻包裹住他几乎要碎裂的心脏。

  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但这短暂的平和,让他几乎透支的精神得到了一丝宝贵的喘息。

  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系统的感知上,尤其是在福煦路那片区域。南造云子的情绪光点依旧在那里徘徊,带着一种猎手失去明确目标后的【审视】与【不甘】。而代表汪曼秋的那个光点,在经历了之前的亡命奔逃和极度危险后,此刻似乎暂时隐匿了起来,情绪波动转为【高度警惕】、【隐藏】状态。

  她……暂时安全了吗?

  明渊不敢确定,南造云子就像一条盘踞不去的毒蛇,随时可能再次发现她的踪迹。

  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明渊迅速调整好表情。

  一名南造云子直属的特务推门而入,恭敬地递上一份文件:“藤原顾问,这是云子少佐刚从福煦路现场传回的部分搜查报告复印件,她吩咐送一份给您过目。”

  明渊心中一动,面色平静地接过文件。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纸面,上面记录着在“裁缝铺”及周边里弄搜查到的物品清单和初步审讯……不,是抓捕时遭遇抵抗的记录。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行字写着:

  “……于现场发现特殊能量残留痕迹,性质未知,非爆炸物,已取样送回技术科分析。另,据被捕伤员模糊供述,混乱中似有一名年轻女性被身份不明车辆接应离开,方向不明,正在追查中。”

  特殊能量残留?!

  是之前系统检测到的那股爆发性能量?!

  还有……身份不明车辆接应?!

  是谁?!

  (第10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