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回天乏术-《焚烬琉璃身》

  医生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楔入江揽月的身体。

  江寒星发出一声哀鸣,双腿一软,全靠丁意搀扶才没有瘫倒在地。

  她死死捂住嘴,滚烫的眼泪从指缝汹涌而出。

  “不……你骗我!你胡说!”张嘉欣发出一声尖叫,猛地抓住医生的手臂,

  “陆老师不会的!你再救救他!求求你再救救他啊!”

  医生任由她摇晃,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丁意虽强自镇定,扶住江寒星的手臂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脸色惨白,下唇已被咬出一道血痕,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濒临破碎的绝望。

  连天生微扬的眼尾,那曾满是风情的弧度,也如同被痛苦压垮,浸满了沉沉的死寂。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走廊传来一阵清晰而沉稳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叶倾颜穿着一身利落的定制套装,款款而来。

  她身后跟着一名干练的女助理和两名神情冷峻的保镖。

  叶倾颜脸上带着一丝熬夜的疲惫,但妆容依旧完美。

  那锐利的眼神与强大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压抑的空间。

  她的到来不似探病,更像一位女王巡视疆场。

  目光甚至未在江寒星、丁意等人身上停留一秒,便精准锁定了瘫软如泥的江揽月。

  那眼神,冰冷、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江揽月,”叶倾颜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

  “陆行舟呢?怎么回事?”

  江揽月浑身一颤,像是被这道声音刺穿。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对上叶倾颜的视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叶倾颜不再看她,径直走向主任。

  “我是叶倾颜,陆行舟的朋友。”

  “现在情况怎么样?我要知道最详细、最真实的评估。”

  主任显然认得她,在她迫人的气场下,态度变得极为恭敬:

  “叶总,手术结束了。很遗憾,我们没能赢回来。”

  “腹腔内的出血超出了可控范围,而他的脑干功能也因为外伤在持续衰竭。”

  “现在他的瞳孔对光反射已经非常微弱。”

  “我们……只是在用药物延缓一个必然的结果,但手术时机……”

  他说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江揽月。

  叶倾颜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这一瞥背后的含义。

  “手术时机怎么了?”她追问,声音陡沉。

  主任艰难地开口:

  “之前……因为手术室和顶尖团队资源的冲突,家属……”

  “江女士选择了优先救治另一位患者。”

  “所以陆先生这边……错过了最佳的手术窗口。”

  他话语中带着深切的无奈和惋惜:

  “陆先生的伤情,如果能早一个小时,甚至半小时进行手术,结局或许……”

  “就完全不同了。现在,我们真的回天乏术。”

  主任的话像一场迟来的凌迟,缓慢地切割着江揽月。

  “早一个小时……”这个时间点,正是她亲口说出“救秦时”的时刻。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她的大脑皮层上烙下了永恒的、耻辱的印记。

  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了呼吸。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都从她的世界里极速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真空和轰鸣的寂静。

  她像一尊骤然石化的雕像,瞳孔放大到极致,空洞地望着主任宣判她死刑的嘴。

  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咙,她下意识捂住嘴,强行将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也嗡嗡作响, 寒意从指尖开始蔓延,一寸一寸,将她彻底冻结。

  她的选择,便是陆行舟的死亡判决书。

  主任沉重地叹了口气,朝着叶倾颜的方向微一颔首,随即转身返回手术室。

  空气陡然凝固了。

  江寒星如同疯了一般冲过来,抓住江揽月的肩膀死命摇晃,哭喊着:

  “姐!你听到了吗?是你错过了救他的时间!你为什么救那个姓秦的不救他?!”

  “为什么啊?!你把他还给我!你把姐夫还给我!”

  而丁意也红着眼眶,死死地盯着江揽月,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冰冷颤抖,字字泣血:

  “‘宁可亲手毁掉,也不让别人碰’…… ”

  “江揽月,你现在满意了吗?你终于亲手毁了他!”

  江揽月被妹妹撕扯着、被丁意的话语凌迟着,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

  她无力反驳,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决堤般奔涌。

  叶倾颜缓缓转过头,目光化作混合了鄙夷与滔天怒火的利刃。

  她一步步走到江揽月面前,居高临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

  “江、揽、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平缓,却蕴含着风暴,

  “我把他从看守所里保释出来,不是让你用这种方式再来给他一刀的。”

  话音刚落,身后那扇手术室大门应声而开。

  一位护士快步走出,径直走向顾姨和刘静,低声而清晰地交代了几句。

  虽然听不清内容,但护士平静的神色和顾姨那如释重负、几乎瘫软的反应。

  无不说明了一点——秦时那边,似乎度过了某个关键的难关。

  叶倾颜微微倾身,冰冷的香水味率先侵入江揽月的感官,随之而来的耳语如毒蛇吐信:

  “选择救那个姘头,而放弃自己的丈夫?”

  “我真该恭喜你,你这份‘大义灭亲’的狠毒,连我都自愧不如。”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江揽月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她踉跄着后退,背靠墙壁,发出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所有的辩解和悔恨都被堵死在喉咙里。

  叶倾颜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俨然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仿佛是为了给这句宣判加上一个冰冷的注脚,手术室大门再次打开。

  护士们推着病床走了出来,床上是浑身插满管线、面色死灰、毫无意识的陆行舟。

  他们要将病人转入IcU进行最后的生命支持。

  看到陆行舟这副比死人仅多一口气的模样,

  江寒星和丁意终于彻底崩溃,扑到床边发出绝望的哭喊。

  这边是生死的永诀,那边是生命的坚守。

  这无声的对比,成了压垮张嘉欣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嘉欣双眼死死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眸中的神采,也随之一寸寸黯淡下去。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后倒去,晕厥在地。

  沈若萱和姜婉惊呼着蹲下身扶住她。

  一片混乱中,只有江揽月一动不动。

  她终于明白了,她失去他了。

  永远地失去了。

  她并非因报复而失去他。

  而是在信任尽碎、恩义相挟的绝境中,因对琉璃珠的误判,被迫踏上了那条注定会失去他的独木桥。

  是她亲手将他推向了死亡边缘,并最终,碾碎了他心中关于他们最后的希望。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哀嚎从她喉咙里撕裂而出,她沿着墙壁瘫软下去,蜷缩在地上。

  她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崩溃地嚎啕大哭。

  痛!太痛了!是她……是她亲手把丈夫推向了死亡!

  世界没有倒塌,也没有粉碎,而是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凝固的灰色水泥。

  将她永远地、活生生地浇筑在了这悔恨的刑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