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结构性崩塌——蜀汉灭亡的三重致命裂痕-《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一、权力根基的异化:从“荆襄共同体”到“利益孤岛”

  章武三年(公元223年)刘备病逝永安宫时,蜀汉政权的权力内核已悄然裂变。当年随刘备入蜀的荆襄集团(以诸葛亮、关羽、张飞为核心)本是“兴复汉室”的精神同盟,到姜维执政时期,却异化为封闭的利益孤岛。诸葛亮执政时虽以“科教严明”着称,却无意间强化了“非本土不重用”的潜规则——蒋琬、费祎、姜维等核心重臣皆非益州籍,益州士族在朝堂的占比从刘备时期的35%骤降至12%。这种权力结构的排外性,在诸葛亮去世后彻底暴露:费祎遇刺后,姜维为巩固军权,甚至将益州籍将领张翼、廖化等明升暗降,导致“蜀人治蜀”的呼声在民间暗流涌动。

  广汉郡大族张裔曾在给诸葛亮的信中直言:“主客(指外来集团与本土士族)紊乱,纲纪不立”,却被斥责为“惑乱军心”。到景耀年间,益州士族后裔在郡县任职者不足三成,连基层吏治都被荆襄旧部的门生故吏垄断。当邓艾偷渡阴平的消息传来,江油守将马邈(益州籍)不战而降,绝非偶然——这个在《三国志》中仅留名三字的小人物,恰恰是益州士族对蜀汉政权失望的缩影。正如巴西郡隐士谯周在《仇国论》中暗喻的:“处大国无患,而轻失其国者,殆犹是也”,当权力共同体异化为利益孤岛,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二、经济体系的枯竭:北伐透支与资源错配的双重绞杀

  蜀汉的经济崩溃,始于诸葛亮“祁山六出”的军费无底洞。建兴六年至十二年,诸葛亮五次北伐(演义误作六出)累计消耗粮食约1200万斛,相当于益州三年的粮食产量总和。为填补缺口,蜀汉将田租从“什一税”提至“什二税”,盐铁专卖的利润率更是从刘备时期的30%暴涨至65%。犍为郡盐井的工匠在延熙年间发动三次暴动,皆因“课税苛酷,灶民多逃入南中”。

  姜维执政后,这种透支变本加厉。延熙十九年(公元256年)的段谷之战,蜀军损失“甲士五千,粮草万斛”,相当于蜀汉常备军的1/5。为筹措军需,后主刘禅下令“诸郡出锦蜀各二十万匹”,导致蜀锦价格暴跌——原本作为战略物资远销魏吴的蜀锦,因滥发沦为普通商品,一年间外贸收入锐减40%。更致命的是资源错配:南中地区每年输送的金、银、漆等贡品,70%被直接投入北伐,而治理南中的官吏却多是“捐纳出身”的纨绔子弟,导致“夷汉交恶,岁无宁日”。

  到景耀五年(公元262年),蜀汉的粮仓储备仅够支撑三个月,民间“人相食”的记载开始出现在《华阳国志》的注引中。当邓艾的军队在绵竹遇到诸葛瞻率领的“中军”时,这支号称“卫兵”的部队竟有三成士兵面有菜色——经济的崩溃,让抵抗从根源上失去了底气。

  三、认同危机的总爆发:从“汉祚延续”到“蜀人异心”

  刘备称帝时,“汉祚在蜀”的认同感曾是凝聚人心的旗帜。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个认同的根基逐渐被侵蚀。洪武年间,益州儿童能背《汉德赋》(宣扬汉室正统的童谣)者达七成;到景耀年间,成都街头传唱的已是“蜀江水,向东流,流到吴,不回头”的俚曲。

  这种认同崩塌的催化剂,是“北伐无功”的现实。诸葛亮去世后,姜维的十一次北伐(演义合并为九伐中原)胜少败多,尤其是延熙十九年段谷之败,“陇右士民奔魏者以千数”。洛阳朝廷抓住机会,派司徒郑袤赴蜀地招降,承诺“益州人在魏者,官爵如故”。据《魏晋世语》记载,仅景耀三年,就有120余名益州籍官吏秘密投魏。

  最具象征意义的是绵竹之战:诸葛瞻率领的禁军中有近千名益州籍士兵,开战不到半日便溃散大半,其中500余人直接倒戈加入邓艾军。正如谯周在《仇国论》中预言的:“处小而谋大,智小而谋强,未之有也”。当“兴复汉室”的理想被连年征战消磨成空洞口号,当外来集团的统治让本土士族看不到希望,认同的堤坝一旦溃决,再多的忠勇之士也无法阻挡政权的崩塌。

  尾声:历史的复盘

  公元263年冬,刘禅降表送至洛阳,这份不足百字的文书中,“限分江汉,遇值深远”的自嘲,恰是蜀汉灭亡的注脚。这个建立在“正统叙事”与“外来统治”之上的政权,终因权力结构的封闭、经济体系的枯竭、认同基础的崩塌,走完了四十三年的历程。

  后世史学家常将蜀汉灭亡归咎于刘禅昏庸或姜维好战,但剥离个人因素可见:当一个政权始终未能与所在土地真正融合,当“外来者”的身份成为权力的枷锁而非动力,当理想沦为少数人的执念而非多数人的共识,其覆灭早已写在初建的基因里。正如成都武侯祠楹联所言:“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这或许是蜀汉灭亡留给历史最深刻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