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余烬:散入风中的未尽之言-《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蜀亡后的第一个秋天,成都西市的茶馆里,多了个说书人。

  说书人是个瞎眼的老汉,据说曾在姜维军中做过鼓手,后来在绵竹断了一条腿,瞎了双眼,便靠着一张嘴,在茶馆里混口饭吃。他不说三国争霸的热闹,只说些蜀国末年的旧事,说起来时,声音里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涩。

  这日午后,茶馆里坐满了人。有挑着担子歇脚的货郎,有抱着酒坛的醉汉,还有几个穿着魏兵甲胄的士兵——他们是邓艾留下驻守成都的,闲来无事,也爱来听老汉说书。

  “……那年冬天,姜将军在洮阳,帐里的油灯三天没熄过。”老汉用拐杖敲着地面,声音沙哑,“外面雪下得能埋住马腿,士兵们冻得直哆嗦,将军把自己的棉袍拆了,给伤兵裹伤口。有人劝他退,他说‘退一步,汉家的旗子就倒了’……”

  一个魏兵忍不住插言:“最后不还是降了?再硬气有什么用?”

  老汉没接话,只是停了停,继续说:“后来啊,成都城里传消息,说陛下降了。那天,姜将军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叮哐一声,像砸在每个人心上。他对着成都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血从额头流下来,混着眼泪,在雪地里洇出个红点子……”

  座中有人叹了口气。有个穿粗布衣裳的老妪,抹了把眼角——她的儿子,就是在洮阳战死的。

  “要说这蜀国,到底是怎么没的?”一个货郎放下茶杯,“是陛下太弱,还是将军太犟?”

  这话一出,茶馆里顿时安静下来。连那几个魏兵,也竖着耳朵听。

  老汉摸索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才缓缓道:“都不是。”

  “那是为啥?”

  “是因为……”老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没人信了。”

  “信什么?”

  “信‘汉’字啊。”老汉笑了笑,笑声里全是苦,“先主在时,百姓信他能带来安稳;丞相在时,百姓信他能守住家业。可后来呢?税越收越重,兵越征越勤,田地里的苗没了人管,灶台上的锅三天开不了一次。你说,这‘汉’字,还能当饭吃吗?”

  他用拐杖指着窗外:“看见那棵老槐树没?建兴年间,树下有个卖糖人的,说他儿子在丞相军中当差,每月能寄回三升米。那时的人,说起‘汉军’,眼里是有光的。可后来,我在绵竹看见个少年,被官差绑着去当兵,他娘追在后面哭,说‘去了就是死啊’……”

  座中一片沉默。那几个魏兵,脸上的不屑渐渐变成了凝重。他们中,有从淮南来的,见过司马家夺权时的血;有从关中逃荒来的,知道苛政猛于虎的滋味。

  “所以啊,”老汉敲了敲拐杖,“邓艾的兵爬过阴平道时,江油关的门是从里面开的;绵竹关的百姓兵,手里攥的是锄头不是刀。不是他们不勇,是他们觉得,这仗打得没意思了。”

  一个醉汉忽然拍着桌子喊:“谯周那老东西!若不是他劝降,哪会有今天?”

  老汉摇摇头:“谯大人……是个善人啊。他劝降那天,我在宫门外听着,他说‘降了,能保一城人不死’。那时成都城里,连太学的粮都被搜光了,再打下去,真要饿死人的。”

  “可他是汉臣啊!”醉汉不服。

  “汉臣?”老汉笑了,“汉臣的本分,是护着百姓,还是护着那块龙椅?先主当年在长坂坡,抱着百姓一起跑;丞相在祁山,宁肯自己断粮,也不抢百姓的口粮。他们才是真汉臣。后来的人,把‘汉’字挂在嘴边,却把百姓当草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对着自己说:“人心这东西,就像地里的墒情,得慢慢养。一旦干了裂了,再想浇水,就晚了。”

  这时,茶馆外传来一阵喧哗。众人探头去看,只见一队车马从街上经过,为首的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是刘禅。他被迁往洛阳的日子定了,今日正在收拾行装。

  百姓们站在路边,默默地看着,没人跪,没人骂,像看一个过路的陌生人。有个小孩,指着车上的包裹问:“娘,那人是谁?”

  他娘拉过他,低声道:“别问。”

  刘禅似乎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放下了车帘。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慢慢消失在街角。

  “他要去洛阳了。”货郎说,“听说司马昭会封他个官。”

  “活着就好。”老汉叹了口气,“他活着,成都的百姓就能少些麻烦。”

  日头偏西时,茶馆里的人渐渐散了。老汉收拾着自己的铜板,一个魏兵走过来,放下一串钱,低声道:“老先生,明天……还说姜维将军的事吧。”

  老汉点点头,摸索着把钱揣进怀里。

  暮色里,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家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了停,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树皮上,还留着当年孩子们刻的“汉”字,只是风吹日晒,早已模糊不清。

  远处,传来归鸟的叫声。成都城的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和蜀亡前的每一个黄昏,似乎没什么不同。

  只是,再也没人会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盼着“汉军”凯旋了。

  几日后,姜维在成都发动兵变,想趁机恢复汉室,却兵败被杀。临死前,他望着南中的方向,说了句“先帝,臣尽力了”。消息传来时,老汉正在茶馆里说书,听到这消息,他停了半晌,然后继续说:“姜将军啊,是个认死理的人……”

  又过了些日子,刘禅在洛阳被司马昭宴请,席间有人奏蜀乐,蜀汉旧臣皆落泪,唯独刘禅嬉笑自若。司马昭问他:“颇思蜀否?”

  他答:“此间乐,不思蜀。”

  消息传回成都,老汉正在树下晒太阳。有人把这话告诉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好,也好。”

  也好,忘了,就不痛了。

  那年冬天,老汉没能熬过。临死前,他让邻居把自己葬在绵竹关的方向。“我那老伙计们,都在那边等着呢。”他说。

  邻居依言照做。下葬那天,下着小雪,有几个当年的蜀军老兵,拄着拐杖来送他。他们站在坟前,没哭,只是默默地看了很久。

  雪落在坟头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远处的田地里,有魏兵在屯田,吆喝声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可闻。

  蜀国的余烬,终究是散了。

  可那些关于“信”与“不信”、“护民”与“误民”的道理,却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往后的岁月里,被风一吹,便会在某个角落,悄悄发出芽来。

  就像老汉说的:历史会忘,可人心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