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镜鉴:从庙堂到江湖的溃败轨迹-《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蜀炎兴元年冬,成都的雾比往年更浓。守城门的老兵王二狗缩在城楼角落,看着一队魏兵押着捆成串的蜀官走过,其中就有曾在朝堂上怒斥黄皓的郤正。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当差时,郤大人还笑着拍他的肩:“好好守着这门,这是咱们汉家的门。”如今门还在,只是门楣上的“汉”字被铲去,露出斑驳的木痕。

  蜀国的灭亡,若只盯着“邓艾偷渡阴平”这最后一击,便像只看见雪崩时最后一片雪花。若拨开迷雾往深处看,从庙堂到江湖,那些悄然崩解的纹路,早在 decades 前就已刻下。

  一、庙堂:权力天平的失衡与信仰的空心化

  章武三年的白帝城,刘备躺在病榻上,看着诸葛亮与李严分掌国事,轻声道:“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这话半是托孤,半是制衡——他既信诸葛亮的忠诚,也防着“荆州集团”一家独大,才让益州本土出身的李严掌兵权,试图维系平衡。

  可这平衡在诸葛亮手里慢慢倾斜。建兴九年,李严因“运粮不继”被废为庶人,益州士族的代表人物彻底退出权力核心。此后,蜀汉的朝堂成了“荆州集团”与东州派(刘璋旧部)的舞台,益州本土士族被边缘化到只能担任郡县级小官。犍为郡大族张翼曾感叹:“丞相治蜀,刑赏分明,然本土子弟,难登庙堂。”

  这种失衡到姜维时代愈发刺眼。姜维本是魏将,在蜀地毫无根基,只能靠北伐立威,却因此与“保境安民”的本土派矛盾激化。景耀五年,姜维请求刘禅诛杀黄皓,刘禅却反问:“君何足介意?”——不是刘禅昏聩,而是黄皓背后的益州士族势力,早已成了制衡姜维的力量。当庙堂之上只剩“北伐”与“苟安”的撕裂,连最基本的国策都无法统一,灭亡的种子已在权力缝隙里生根。

  更致命的是“汉祚”信仰的消解。刘备以“中山靖王之后”自居,诸葛亮用“兴复汉室”凝聚人心,可到了刘禅时代,这面旗帜早已褪色。延熙年间,洛阳来的使臣在成都街头听见童谣:“汉家天子西巡狩,蜀地风光依旧好。”百姓不再关心“汉室”是否复兴,只盼着赋税能轻些,徭役能少些。当“正统”的信仰撑不起沉重的徭役,那面绣着“汉”字的旗帜,便成了空洞的符号。

  二、江湖:民生的枯槁与民心的离散

  蜀地的百姓,曾是蜀汉最坚实的根基。建安十九年,刘备入成都时,“蜀中殷盛丰乐,百姓夹道欢迎”,那时的蜀锦能换战马,盐井能济军需,都江堰的水灌溉着万亩良田,日子虽不富裕,却有盼头。

  可这份盼头,在一次次北伐中被慢慢磨掉。建兴六年,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失败,撤回汉中时,“蜀军亡者甚众,沿途百姓扶老携幼,哭声震野”。广汉郡有个叫陈三的农夫,三个儿子都被征入伍,长子死于街亭,次子殁于祁山,小儿子在沓中屯田时染病而亡。他在给远方亲戚的信里写:“田荒了,锦机锈了,家里只剩我与老妻,不知明年春播,谁来扶犁?”

  到了姜维时代,民生的枯槁已到极致。景耀三年,蜀地大旱,粮价暴涨,一斛米竟值千钱。可姜维仍在沓中练兵,强征民夫运送粮草,“民有菜色,道有饿殍”。巴西郡太守上书劝谏,反被姜维以“动摇军心”贬为庶人。那时的成都街头,百姓私下流传着一句话:“宁为魏民,不做蜀卒。”

  民心的离散,从不因某件大事,而因无数件小事。蜀锦本是蜀地的骄傲,可到了后期,“每织一匹锦,半入军资,半充官用”,百姓自己穿的,竟是粗糙的麻布。盐井的盐,优先供给军队,民间只能用草木灰代替。连都江堰的岁修,都因人力被征去打仗而搁置,导致延熙末年“江水泛溢,淹没良田千亩”。

  有个叫吴阿婆的织锦女,从十五岁开始织锦,织了四十年,最清楚蜀地的变化。她对孙儿说:“早年织锦,线里有盼头,想着‘兴复汉室’了,日子能更好;后来啊,线里只剩苦,织得再快,也不够填打仗的窟窿。”当百姓从“盼”到“熬”,从“信”到“怨”,这个政权的根基,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蛀空。

  三、疆场:战略的偏执与实力的透支

  诸葛亮在《后出师表》里写:“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这话掷地有声,却藏着一个致命的前提——蜀汉有与曹魏抗衡的实力。可现实是,蜀地仅有一州之地,人口不足百万,却要维持十万大军,每年的军费消耗占去国库的七成以上。

  诸葛亮的北伐,尚且“谨慎”,多以“蚕食”为目标,试图夺取凉州以扩充实力。可到了姜维,战略变得愈发偏执。他九伐中原,多以“决战”为目的,动辄“悉发大军”,却屡屡损兵折将。延熙十九年,姜维在段谷大败,“死者万计”,连诸葛亮留下的“祁山粮道”都因兵力不足而失守。

  更致命的是对防务的疏忽。姜维为了集中兵力北伐,将汉中防线从“错守诸围”改为“敛兵聚谷”——放弃外围据点,让魏军深入后再决战。这看似“诱敌深入”,实则将汉中门户洞开。景元四年,钟会大军轻易突破阳平关,正是因为外围据点已无兵驻守。

  当时的巴西太守阎宇曾警告:“汉中者,蜀之咽喉,若咽喉失守,成都危矣。”可姜维正忙着在沓中屯田,竟回信道:“汉中外围,不过疥癣之疾,若能破沓中,可直取长安,何必恋栈一城一池?”这种对“北伐”的偏执,让他看不见身后的万丈深渊。

  而蜀地的兵力,早已在常年征战中被透支。炎兴元年,邓艾偷渡阴平时,成都能调动的兵力竟不足万人,连皇宫侍卫都被派去守城。那些本该守护家园的士兵,大多死在了祁山、沓中、段谷的战场上,留下的,只有老弱残兵和惶恐的百姓。

  四、余论:历史的镜鉴从来不是“如果”

  成都城破那日,吴阿婆抱着织了一半的蜀锦躲在柴房里。锦面上,她本想绣上“国泰民安”四个字,如今只绣好了“国”与“泰”。魏兵进城时,她听见外面传来哭喊声,却没敢出去看。

  三日后,街面上渐渐平静。吴阿婆走出柴房,看见魏兵正在张贴告示,上面写着“减免赋税一年,安抚百姓”。有个年轻的魏兵,正帮着挑水的老丈抬水桶,嘴里说着生硬的蜀地方言:“老人家,慢点走。”

  她忽然想起年轻时,诸葛亮南征归来,也曾在街头贴告示,说“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那时的百姓,围着告示欢呼,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

  可日子终究在一次次征战中,变成了柴房里的黑暗与恐惧。

  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从来不是刘禅一句“乐不思蜀”能概括的。它是权力失衡后的内耗,是民生枯槁后的离心,是战略偏执后的力竭,是“兴复汉室”的理想,终究没能跨过“蜀地贫瘠”的现实鸿沟。

  就像吴阿婆那半幅没绣完的蜀锦,线断了,图案再美,也成了残片。

  多年后,吴阿婆的孙儿成了成都城里有名的织锦匠。他织的锦,不再绣“汉”字,也不再绣“北伐”,只绣蜀地的山、水、田、园,绣农人插秧,绣渔人撒网。有人问他:“你不记得蜀国了吗?”他笑着指了指锦面上的都江堰:“你看这水,还在流,这就够了。”

  历史的镜鉴,从不是“如果诸葛亮不北伐会怎样”“如果刘禅不投降会怎样”,而是:当理想脱离现实的土壤,当权力失去制衡的缰绳,当民生被宏大叙事碾压,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内部崩塌。而真正能延续下去的,从来不是某面旗帜,而是在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和他们对“好好过日子”的朴素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