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理想的异化兴复汉室符号的崩塌与蜀汉的精神内核-《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蜀汉炎兴元年(263年),刘禅在降表中写下“辄敕群帅投戈释甲,官府帑藏一无所毁”时,那个被刘备、诸葛亮奉为圭臬的“兴复汉室”理想,终于沦为纸上的墨迹。从建安十三年(208年)诸葛亮在《隆中对》中提出“霸业可成,汉室可兴”,到景耀六年(263年)成都城头竖起降旗,短短五十五年间,这个支撑蜀汉政权的精神符号,经历了从“凝聚人心的旗帜”到“空洞说教的口号”再到“无人问津的废纸”的异化过程。而理想的崩塌,远比军事溃败更致命——它让整个政权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最终在“为何而战”的迷茫中走向终结。

  一、理想的建构:“汉室正统”叙事的双重性

  刘备集团对“兴复汉室”的建构,从一开始就带着实用主义的双重性。一方面,它是对东汉末年“人心思汉”社会心理的精准捕捉——董卓之乱后,中原士民对“汉祚延续”仍有强烈期待,袁绍、袁术等诸侯虽割据一方,却不敢轻易称帝;另一方面,它是刘备“中山靖王之后”身份的价值放大,这位“织席贩履”出身的枭雄,需要用“汉室宗亲”的血缘与“兴复汉室”的理想,为自己的割据行为披上合法性外衣。

  诸葛亮是这一叙事的关键塑造者。他在《隆中对》中将“兴复汉室”与“霸业可成”并列,既满足了士民对“正统”的情感需求,又为刘备集团的扩张提供了目标;在《出师表》中,他将北伐定义为“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把个人忠诚与理想传承绑定,赋予“兴复汉室”强烈的道德感召力。这种叙事在刘备、诸葛亮时代确实有效:关羽“威震华夏”时,中原多地“遥应蜀汉”(《三国志·关羽传》);诸葛亮北伐时,天水、南安等郡“叛魏应亮”(《三国志·诸葛亮传》),可见“汉室”符号仍具动员力。

  但这一叙事从根源上存在缺陷:它回避了“东汉已亡”的现实,也无法解释“刘备称帝”的矛盾。建安二十五年(220年)曹丕代汉后,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仍为“汉”,却面临一个尴尬问题——若“汉室未亡”,曹丕便是“篡逆”,刘备称帝则属“继统”;可若“汉室已亡”,刘备称帝便是“新建政权”,与“兴复”之名相悖。为解决这一矛盾,诸葛亮提出“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后出师表》),将“兴复汉室”简化为“消灭曹魏”,却始终未能回答“复哪个汉”“如何复”的核心问题。这种模糊性,为后来理想的异化埋下伏笔。

  二、理想的工具化:从“信仰”到“权力斗争的遮羞布”

  诸葛亮去世后,“兴复汉室”逐渐从“共同信仰”沦为权力斗争的工具。蒋琬、费祎执政时期(234-253年),虽延续“北伐”名义,实则转为“守成”——蒋琬主张“乘水东下袭魏兴、上庸”,因“朝议多以为不可”而作罢;费祎更是“每欲兴军大举,辄谏止之”(《三国志·费祎传》),二人将“兴复汉室”作为稳定政权的符号,却无意真正践行。这种“口号与行动背离”的现象,让理想开始失去说服力。

  姜维执政时期(253-263年),理想的工具化达到顶峰。这位“羁旅托国”的将领,将“北伐”视为巩固兵权的唯一手段。延熙十二年(249年),他借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的机会首次北伐,实则是为在费祎死后抢占军权;此后十次北伐,多选择“秋冬出兵、春夏退军”,避开农忙却难以持久,明显带有“刷存在感”的功利性。更严重的是,姜维为说服刘禅支持北伐,不惜与黄皓妥协——黄皓“纵后主淫乐”,姜维则“不问朝政”,二人形成“你保享乐、我掌兵权”的默契,让“兴复汉室”成了掩盖权力交易的遮羞布。

  理想的工具化引发了士民的普遍反感。谯周作《仇国论》,以“因余之国(喻蜀汉)小,肇建之国(喻曹魏)大”为由,批判“极武黩征”的北伐,实质是对“借理想谋私利”的控诉;连诸葛亮之子诸葛瞻都主张“宜息民养士,谨守社稷”(《三国志·诸葛瞻传》),可见“兴复汉室”已失去荆州集团内部的共识。当理想沦为少数人争权的工具,其凝聚人心的功能便彻底失效。

  三、理想的消解:代际更替与现实利益的碾压

  “兴复汉室”的消解,很大程度上源于代际记忆的断裂。刘备、诸葛亮等第一代创业者亲历东汉末年的战乱,对“汉室”有真切的情感认同;而蜀汉后期的统治阶层(如诸葛瞻、姜维)与普通民众,多为“生于蜀、长于蜀”的第二代、第三代,对“东汉”的记忆仅来自书本与传说。据《三国志·谯周传》记载,蜀汉灭亡前,成都的孩童已将“汉”与“蜀”混为一谈,甚至有“问汉为何物”者——当“汉室”从“集体记忆”变为“历史名词”,“兴复”便成了无意义的空谈。

  现实利益的碾压加速了理想的崩塌。对益州士族而言,“兴复汉室”意味着无休止的赋税与兵役,而“降魏”可保家族利益——谯周在劝降时明言“若降魏,魏必裂土封陛下,保境安民”(《三国志·谯周传》),实则是为益州士族争取权益;对普通百姓而言,“兴复汉室”远不如“减轻赋役”实在,邓艾入蜀时“百姓安堵”(《三国志·邓艾传》),可见他们早已在“理想”与“生计”间做出选择。

  更具讽刺的是,曹魏反而成了“秩序”的象征。曹丕代汉虽为“篡逆”,却通过“九品中正制”拉拢士族,通过“休养生息”恢复生产;司马昭执政时,更是以“平定诸葛诞之乱”“安抚淮南”展现治理能力。相比之下,蜀汉的“兴复汉室”显得既虚幻又低效——当“正统”的道德光环被“治理实效”比下去,理想的消解便成了必然。

  四、理想崩塌后的精神真空:从“忠义”到“虚无”的滑坡

  “兴复汉室”的崩塌,在蜀汉社会造成了严重的精神真空。曾经的“忠义”失去了附着的载体,士民陷入“信仰危机”,最终滑向“虚无主义”——这才是蜀汉灭亡最深刻的精神根源。

  官员群体的“虚无”表现为“犬儒主义”。面对姜维北伐与黄皓乱政,多数官员选择“明哲保身”:罗宪因“不附黄皓”被外放,却“不敢言朝政”;郤正作为刘禅近臣,“身处近侍,不与皓和好”,却也“不为皓所憎”(《三国志·郤正传》)。他们既不认同现状,又无力改变,只能在“沉默”中消解责任,这种集体“不作为”加速了政权的溃败。

  军人群体的“虚无”表现为“投降主义”。绵竹之战中,诸葛瞻麾下将领“或降或逃”,仅有黄崇、李球等少数人战死;姜维试图策反钟会复国时,“诸将皆曰:‘今已归魏,复叛必死,不敢从命’”(《华阳国志》)。曾经“誓以死报”的将士,在理想崩塌后失去了战斗意志,将“保命”作为最高原则。

  普通民众的“虚无”表现为“漠然旁观”。邓艾兵临成都时,城内百姓“无一人登城守御”(《三国志·后主传》注引《蜀记》);刘禅投降后,“蜀地百姓,莫有哭者”(《晋书·文帝纪》)。他们既不悲戚,也不愤怒,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政权更迭——对“兴复汉室”的长期失望,已让他们对“谁来统治”失去了关心。

  这种精神真空,让蜀汉在危机面前失去了最后的抵抗力量。当邓艾的军队出现在成都城外,这个政权不仅在军事、政治上溃败,更在精神上彻底解体——没人相信“兴复汉室”的可能,没人愿意为“空洞的理想”牺牲,甚至没人觉得“亡国”是值得痛心的事。

  结语:理想的生命力在于“真实”

  蜀汉的灭亡,本质上是“兴复汉室”这一理想从“真实信仰”异化为“虚假符号”的过程。刘备、诸葛亮时代,理想虽有实用主义色彩,却与“安民”“统一”的现实诉求结合,因而具有凝聚力;后期统治者将理想工具化、空洞化,使其与民众利益、社会现实彻底脱节,最终在“不相信”的集体心理中崩塌。

  这段历史揭示了一个永恒的真理:理想的生命力不在于“崇高”,而在于“真实”——它必须扎根于现实土壤,回应民众的真实需求,与时代的发展同步。当理想沦为少数人谋利的工具,当口号与行动长期背离,当信仰让位于虚无,再辉煌的旗帜也会变得黯淡,再坚固的政权也会随之瓦解。

  回望蜀汉的兴衰,最令人唏嘘的,或许是诸葛亮在《出师表》中那句“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誓言。这句承载着一代人理想的呐喊,最终没能敌过时间的侵蚀与人性的复杂,只留下“长使英雄泪满襟”的叹息,在历史的风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