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失衡的天平——从户籍册到粮秣账的崩塌伏笔-《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

  沈砚州将一叠泛黄的户籍册推到苏临州面前时,纸页间的霉味混着陈年墨迹的气息扑面而来。最上面那册的封皮写着“蜀郡景耀三年户籍”,边缘被虫蛀出细密的孔洞,像极了蜀汉政权千疮百孔的根基。

  “你看这页。”沈砚州的指尖落在“客籍”与“土着”的划分栏上,墨迹因受潮而晕染开来,却仍能看清刺眼的标注——客籍(多为荆州移民)名下注着“岁役一月,免缴盐铁税”,土着(益州本地民)则是“岁役三月,盐铁税加征三成”。他忽然冷笑一声,“建安十九年刘备入蜀时,客籍人口不足三万,到景耀三年已增至十二万,可这赋税条例愣是二十年没变过。就像用一把旧秤称新米,早就失了准头。”

  苏临州翻开夹在户籍册里的粮秣账册,泛黄的纸页上记着某年某月的配给记录:“荆州籍士兵每日米二升、肉半斤”,而“益州籍士兵每日米一升五合、菜干一把”。他指尖划过那行悬殊的数字,指腹触到纸页上凹凸的笔痕,像是能摸到当年记账者刻意加重的墨迹。“更荒唐的在后面。”他往后翻了几页,“景耀五年北伐,江油粮仓的出库记录:给荆州籍将领的‘特供粮’里混着酒和蜜饯,给益州籍士兵的却是带壳的糙米,还批注‘可舂米食用,不误工事’。”

  “这哪是记账,分明是在人心上刻刻度。”沈砚州从箱底翻出一块锈蚀的铜秤砣,上面刻着“公平”二字,却已被磨得模糊不清,“当年诸葛亮定的规矩,本是‘客籍优先安置,三年后与土着同等待遇’,结果成了‘客籍永居上位’的铁律。就像这秤砣,本该校准天平,最后却成了压垮一边的石头。”

  苏临州忽然想起在绵竹废墟里捡到的一块腰牌,上面刻着“益州兵王二”,背面却划着深深的刻痕,像是反复被利器戳刺过。“我问过当地老人,说这位王二是益州人,跟着姜维北伐时中了箭,按理说该评个‘烈士’,结果因为是益州籍,抚恤金拖了半年都没发,他家人去衙门理论,被斥为‘刁民’。”他将腰牌放在账册上,铜质的边缘与纸页碰撞出轻响,“你说,当一个士兵发现自己流的血都分三六九等,他还会拼命吗?”

  沈砚州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武侯祠的飞檐。“去年我在南中见到个老夷人,他说诸葛亮当年给他们刻的盟约碑,背面有行小字‘汉夷税赋均等’,可现在的碑背面,刻的是‘夷人岁贡加倍’。”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卷《蜀科》残本,“你看这里,‘军功爵制’里写着‘荆州籍士兵授爵升一级,益州籍降一级’,连卖命换的功劳都要打折,这国本早就被蛀空了。”

  “最致命的是那本‘亲信账’。”苏临州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展开是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上面记着谁是“荆州核心圈”,谁是“益州边缘人”,甚至标着“可用”“可疑”“弃用”的红圈。“这是从诸葛瞻府里找到的,他把益州官员全标了‘可疑’,连马邈这样的守将都在列。邓艾偷渡阴平时,马邈的部将里,三个益州籍士兵直接开了城门——他们说‘反正守也是死,降了说不定能换顿饱饭’。”

  沈砚州拿起那枚“公平”秤砣,往地上一磕,锈迹剥落间露出里面的空洞。“你看,这秤砣早就是空心的了。从户籍册的税差,到粮秣账的厚薄,再到军功册的亲疏,就像无数只手把天平往一边压,直到最后,连压秤的人都站到了另一边。”

  苏临州将户籍册、粮秣账、亲信账一一叠起,最上面压着那块王二的腰牌。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纸页上,那些悬殊的数字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像一道道未愈的伤口。“所以蜀国亡的根本,从不是邓艾的奇袭,也不是刘禅的昏庸。”他声音低沉,“是那架从根上就歪了的天平,是把‘我们’和‘他们’刻进骨头里的偏见,是连一碗米、一滴血都要分等第的荒唐。”

  沈砚州望着窗外掠过的鸽群,忽然想起年轻时见过的蜀汉初建景象——那时刘备在街头与益州老叟分食一碗粥,诸葛亮和益州士绅在祠堂共商水利。“其实一开始,天平是平的。”他轻声说,“只是后来添秤砣的人太贪心,总想着往自己那边多放一点,直到最后,连秤杆都压断了。”

  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沿,账册上的字迹在光影里明明灭灭,那些关于“客籍”与“土着”、“荆州”与“益州”的冰冷记录,终于拼凑出一个清晰的答案:当一个政权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用制度固化着不公,那么它的崩塌,不过是时间早晚的事。就像那枚空心的秤砣,看着沉甸甸,实则一触就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