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多方信息-《逐道万界的稳健大神》

  4月18日,重庆南山,徐公馆书房

  山城的夜还沉在浓墨里,南山的风裹着嘉陵江的潮气,拍在徐公馆书房的雕花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厚重的紫檀木窗帘并未完全拉拢,刻意留开的一线缝隙里,漏进几缕泛着青灰的天光——那是山城黎明前特有的、被雾气揉碎的微光,刚好落在墙角巨大的西南地区地图上。

  徐渊站在占了整整一面墙的地图前,牛皮纸的边缘被摩挲得发毛,上面密密麻麻插着各色图钉:红色标注着日军在华北、华东的势力范围,像蔓延的墨渍般压在版图东侧;蓝色是国民政府直接控制的区域,以重庆为中心,在川渝腹地圈出一块狭长的地带;黄色图钉则代表徐氏实业的工厂——北碚的纺织厂、川南的煤矿、重庆南岸的机械修理厂,更深处的制药厂和兵器研究所等等,像散落的星火,被黑色细线串联起来,那是他亲手标注的物资运输线,从滇缅边境的货运栈一直延伸到川北的隐秘栈房。还有几处用白色粉笔淡淡勾勒的虚线,是尚未完全打通的商路,边缘被反复涂抹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抬手,指尖落在川北“合川”的位置——那里插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图钉,是何茂才在报告里重点提及的受阻点。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页,徐渊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呷了一口。茶汤早已凉透,毛尖沉在杯底,盏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意在舌尖漫开,刚好压下心底那点若有若无的躁。

  书桌就摆在地图下方,酸枝木的桌面上,几份折叠整齐的报告并排放着,边角都被熨得平整。最上面的一份,封皮写着“徐氏实业西南区运输及融资近况”,落款是“何茂才”。徐渊的目光扫过纸面,何茂才那手沉稳的宋体字里,藏着掩不住的焦灼:“北碚至川北棉纱车队,于合川境内遭税警总队拦截,以‘货单与实物标注不符’为由扣押,滞留两昼夜后方放行,货物损耗率约三成”“重庆中国银行三百万银元周转贷项,原定于四月十五日前放款,现接总行通知,以‘时局动荡、实业风险加剧’为由暂缓审批,需补充三份以上担保文件”“南岸仓库昨日迎来‘消防检查’,实则逐箱核查近期入库的机械零件,耗时半日,影响装卸效率”。

  每一条“意外”,都写得直白又克制,却精准戳中了要害——显然是南京方面“领会”了上峰意图,让底下的衙门递来的软刀子。徐渊放下茶盏,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冷淡弧度,眉峰微挑,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国民政府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还要温和些。

  “忌惮……”徐渊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混在窗外的风声里,几不可闻。他太清楚南京那些人的心思了——他们不敢动他,至少现在不敢。

  指尖移向书桌角落一份夹在牛皮纸袋里的文件,封皮没有字,却透着隐秘的分量。那是去年他以徐氏实业名义,与美国梅隆家族旗下美国铝业签订的军工原料供应协议副本。消息早通过上海公共租界的洋行,像风一样刮到了蒋介石的案头。在那位委员长眼里,他徐渊或许早不是单纯的实业家,而是美利坚在华利益的重要代理人——动他,就可能触怒美国商界,引发不可预知的外交波澜,甚至断了南京急需的美式军械援助渠道。

  这是第一层忌惮。

  更深的,是他手里攥着的底气。徐渊的目光掠过地图上那些黄色图钉延伸出的网络——从纺织、煤炭到机械、制造,钢铁冶炼、运输、食品加工……徐氏实业早已扎根西南,织成一张盘根错节的实业网,牵扯着数万工人的生计,更是西南军需物资(粗布、煤炭、机械零件、药品、粮食)的重要供应源。更别提他私下组建的武装护卫队——清一色装备德制毛瑟C96手枪,骨干多是从淞沪战场退下来的中央军老兵(不断从二姐夫的第83师抽调,也会继续补充),实战经验丰富,战斗力远非地方保安团可比。这些,才是他真正的“豁免权”,是南京方面投鼠忌器的根本。

  只要他一日不公开树起反蒋大旗,只要他还维持着“安分守己的实业家”的表象,南京就只能捏着鼻子容忍他,用这种不痛不痒的监视、下绊子来试探底线。

  徐渊拿起笔,在何茂才报告的空白处落下几行字,字迹遒劲利落:“运输线改道合川以西的乡道,避开税警常用卡点;中国银行贷款暂缓便暂缓,动用上海分行的外汇储备先行周转;仓库核查无需抵触,安排专人‘配合’,但核心零件库房需提前转移至地下密室。”

  写罢,他将报告推到书桌边缘,扬声唤道:“进来。”

  门外的护卫轻步走进,垂手立在门边。

  “把这份报告送何经理处,传我话:”徐渊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地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按计划进行,该打点的环节——尤其是合川、泸州的税警和地方团练,加倍打点。遇到硬钉子,别正面冲突,绕道走,耗得起。”

  “是。”护卫接过报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书房重归寂静。

  徐渊再次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凉意在喉咙里滚过,却浇不灭眼底深处的沉光。地图上的各色标记在微光里若隐若现,这场与南京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书桌左侧,一方不起眼的端砚旁,压着张叠得极薄的棉纸——那是今早公馆花匠老陈“送新采的茉莉”时,悄悄压在茶盘下的,这些自然瞒不过国术境界已经是丹劲后期的徐渊……棉纸边缘带着潮湿的褶皱,显然是连夜从川北山间小道递来,翻过了数道岗哨,才最终落在徐渊手里。

  徐渊指尖捏起棉纸,展开时动作极轻,怕扯破了那上面用米汤密写、经草木灰水显影的字迹。墨迹淡得发灰,寥寥数行:“前批‘爱国物资’已妥收,北边诸友感念。风雪虽大,薪火不灭,盼续相援。”

  没有落款,没有具体地名,却像一道暗火,在徐渊心底轻轻燃了一下。他太清楚这“北边朋友”指的是谁——是那些在长白山的林海雪原里,裹着单衣与日寇周旋的东北抗联战士。他想起上个月底发往川北栈房的物资:二十箱磺胺嘧啶(那时稀缺的抗菌药,能救战场上的枪伤感染)、十套美制无线电台(拆成零件藏在棉纱卷里),还有三吨特种弹簧钢(用来造步枪撞针,抗寒不易脆断)。那些东西,是何茂才带着后勤组连夜打包,闫涛亲自押着车队,绕开合川的税警卡点,走川北的羊肠小道,再转手给抗联派来的联络员——全程没有一纸明契,全凭一句“为了北边的弟兄”。

  “风雪……”徐渊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眼前仿佛映出东北的漫天飞雪,战士们握着冻得发僵的枪,啃着掺了雪的窝头,却凭着一股气在冰天雪地里死守。这份感谢,比任何商业合同都重。他们自然乐见其成,甚至前几日南岸仓库被“消防检查”时,有个穿短打的陌生人悄悄在巷口放了信号——那是抗联在重庆的暗线,提前报了信,让他来得及把核心零件转移到地下密室。这便是默契,无需握手,无需盟誓,只因为枪口都对着同一个敌人,便成了彼此最隐秘的后盾。

  他将棉纸凑到烛火边,看着它化作灰烬,落在青瓷茶盏的残茶里,无声无息。

  然而,下一份摊开的情报,却让书房里的暖意瞬间凝固。

  那是一封从上海发来的加密电文,抄在一张印有“上海瑞丰洋行”抬头的货单背面——吴观正的商业情报网,向来用这种“明商暗情”的方式传递消息。电文是用徐氏实业专属的密码本破译的,墨迹是特制的蓝黑墨水,遇光会微微泛紫,防的就是中途被截译。

  徐渊的目光扫过电文,指尖猛地顿住。

  “日方动态:特高课驻沪机关近期将‘徐氏实业’评估等级由‘B级(需关注经济目标)’上调至‘A级(潜在重大敌对势力代表)’,指派情报官松本清直专责跟进。黑龙会残余分子(代号‘黑鸦’)已分批潜入重庆,活动于朝天门码头、领事巷一带,重点排查徐氏实业运输节点及核心人员行踪。”

  最后一句,墨迹比别处重些,显然是吴观正特意标注的重点:“据线人密报,日方意图‘以非常规手段清除障碍’。”

  徐渊的指节缓缓攥紧,那张货单的边缘被捏出深深的褶皱。眼底的沉静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寒铁般的锐利——国民政府的刁难是“软刀子”,怕伤了自己的体面和利益;可日本人的刀,是淬了毒的,直来直往,要的是他的命,是徐氏实业的根。

  他太清楚自己为何被视作“眼中钉”。华北的棉花产区,他用高于日方的价格抢先收购,断了他们纺织业掠夺的原料;东北的山林里,他送的电台和钢材,成了抗联牵制日军的“利器”;而他在西南拼命建工厂、拓商路,不是为了做乱世里的守财奴,是要搭起一座工业骨架——将来抗战拖入持久,这些工厂就是造枪炮、织军布、产药品的根基。日本人看得分明,所以他们不会投鼠忌器,只会用最血腥的手段:暗杀、纵火、绑架……只要能毁掉他,毁掉徐氏实业,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