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她烧的不是旗,是命根子-《大巫凶猛:她以骨为卜,以血为祭》

  风穿过残破的存心殿,吹不动她凝固的身影——她已说不出第二句话。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捧滚烫的碎玻璃,从喉咙一路割到心口。

  皮肤下那些巫祝符文如蛛网般龟裂,猩红的血丝从裂缝中渗出,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幅濒临破碎的血色地图。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胸口那枚名为“记忆之刺”的东西,正像一株贪婪的藤蔓,疯狂地汲取着她的生命力,将那些本不属于一个十二岁女孩的,沉重、怨毒、绝望的死亡记忆,强行楔入她的骨髓与魂魄。

  这东西,是七岁那年,她在乱葬岗挖出祝九鸦颅骨时,自己亲手按进胸口的。

  当时只觉得冰凉,如今才知,那是通往真相的钥匙,也是绞杀生命的绞索。

  她颤抖的手指终于撕开了第一道裂口——焦木旗应声断裂,发出如同骨骼折断的脆响。

  第一段,她跪着拖行数丈,用牙齿咬住旗角,将它狠狠钉入地缝,鲜血顺着掌心纹路滴落,渗入岩层瞬间蒸发成灰烟;

  第二段,她攀上摇晃的横梁,脚下木板崩裂,整个人悬空半刻,仍拼尽全力将残旗挂上梁柱,仿佛招引冥界之眼;

  第三段,她扑向沸腾的泉眼,在坠落前最后一瞬,把最后的旗身狠狠压下——

  忆冢泉水剧烈翻涌,倒映出她七窍流血、扭曲可怖的脸。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痛楚撕裂的瞬间,一道冰冷如霜雪的声音,竟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清晰得仿佛贴在耳边低语:

  “你若现在停下,还能活到明日日出。”

  是祝九鸦。是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与骨片共鸣中的,噬骨巫的残响。

  韩九咧开嘴,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只让更多的鲜血顺着惨白的嘴角流下,在下颌汇成一滴,砸入沸腾的泉水。

  “可我要的……”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却带着一种焚尽万物的疯狂,“……是他们,从今往后,再也睡不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代价。

  这是噬骨巫一脉最残忍的交易。

  每从天道法则的抹杀中抢回一段被封印的记忆,她自己的“存在”就会被规则反向侵蚀一分。

  她正在被“真相”本身所同化、所吞噬。

  可她更清楚,这世间,也唯有她这具被“记忆之刺”改造过,尚未完全成形、不被天地认可的躯壳,才能承载这些同样不被天地认可的,“真实”。

  殿外,容玄单膝跪地,死死攥着那卷已被鲜血浸透的《醒名册》。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微微发颤。

  他听不见祝九鸦的声音,却能猜到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这孩子不是在记录历史,她是在用自己单薄的血肉之躯做容器,做锚点,把那些被强行打散的魂、被抹除的名,用最蛮横的方式,一颗一颗,重新钉回这片人间!

  他猛地起身,想冲进去阻止这场自杀式的献祭。

  可脚步刚迈上台阶,一道无形的屏障便将他死死拦住。

  门槛的石缝里,渗出一丝丝森白的骨纹,冰冷、决绝,散发着不容侵犯的死气。

  那是祝九鸦留下的禁制,上面用魂火烙印着一行古巫文,他虽不识字,却能读懂那其中的含义:“此门,只纳献祭者。”

  他被隔绝在外,只能听见殿内那断断续续、艰涩难明的诵念声。

  那声音不似人言,像是无数亡魂临终前的遗言被强行糅合在一起,通过一个脆弱的喉咙,发出的最后共鸣。

  容玄眼眶赤红,攥紧的拳头重重砸在无形的屏障上,却只换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反震。

  他缓缓后退一步,随即双膝重重跪下,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仿佛这样就能分担一丝殿内那女孩所承受的痛苦。

  “若天要灭真言……”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一字一顿,如同立誓,“我便陪你,逆天一回。”

  子时三刻,一声沉闷的爆响自存心殿内传来。

  轰——!

  冲天而起的火焰,并非凡火的橙红,而是纯粹的、宛如霜雪的惨白。

  这火没有温度,却仿佛连光线与时间都能一并点燃。

  火光中,韩九的身影笔直地站立着,犹如一尊即将开裂的神像。

  那面焦木旗已被她亲手拆解成三段。

  一段被她狠狠楔入地脉的裂口,如同一根镇魂钉;一段被她悬于摇摇欲坠的殿梁之上,仿佛在向冥冥中的存在招魂;最后一段,则被她用尽全力压入了沸腾的泉眼,激起万千魂火。

  她口中念诵的,是早已失传于世的古老巫语。

  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引得忆冢泉脉深处所有的骨片嗡嗡震颤。

  当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整座岛屿的地底,骤然响起一声悠长而苍凉的龙吟!

  早已干涸千年的“忆川”故道,竟从岩层深处,重新渗出了一丝丝细微的水流!

  那不是水,那是由无数被遗忘的姓名、被抹除的过往汇聚而成的记忆之河。

  它正以一种违逆天地法则的姿态,开始逆流,浩浩荡荡,向着帝国的北方奔涌而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禁咒密殿。

  九百口用以镇压、篡改天下人记忆的青铜巨钟,无风自鸣,发出刺耳欲裂的哀嚎。

  主持仪式的白发大祭司瘫坐在铜钟阵的中央,脸上、身上,爬满了诡异的黑色纹路,如同被墨汁侵染的瓷器。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黏稠血液,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碎成数块的卜算龟甲。

  龟甲上,那本应覆盖整个帝国版图的“永忘归真阵”图纹,正在飞速褪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猩红如血的小字——正是《醒名册》上那些被朝廷严令通缉的名字!

  “不……不可能!”

  他话音未落,身前最大的一口主钟,竟“哐”的一声,从中炸裂!

  飞溅的青铜碎片割破了他的脸颊,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那口钟上,原本篆刻的镇压符文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柳沉舟”三个大字,血光淋漓!

  “反噬……这是反噬!”大祭司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歇斯底里地对殿外下令:“传朕谕令!焚尽天下所有相关书卷!掘开所有乱葬岗!杀!杀尽所有曾听过、看过、念过那邪册之人!一个不留!”

  然而,诏令刚刚传出密殿,北方七镇的深夜里,已有蹒跚学步的孩童,正用石块在自家墙上,歪歪扭扭地涂写着死者的姓名。

  他们的母亲抱着怀里的婴儿,在摇篮曲中一遍遍低语:“宝宝要记住这个名字,等你长大了,讲给你的孩子听……”

  星星之火,已然燎原。

  忆冢岛上,白焰燃尽。

  整座存心殿化为一片寂静的废墟,唯有那口泉眼,仍在汩汩冒着新生的水流。

  韩九倒在灰烬之中,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她胸口那枚“记忆之刺”,此刻已彻底破体而出,蔓延至脖颈,形成了一道诡异而妖艳的猩红藤蔓烙印。

  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触碰到一块被泉水新推上来的骨片。

  上面用魂火烙印着一行小字:“林晚照,死于净梦坊药试,临终前于墙角划下‘别信梦里的娘’。”

  这名字,这份遗言,是《醒名册》上没有的,是那些苏醒者也不知道的。

  这是她用自己的命,从时间的尘埃里,硬生生抠回来的。

  容玄蹲下身,声音沙哑:“这名字……不在《醒名册》上?”

  韩九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眼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悲悯。

  “原来……你们一直都在啊……”她喃喃道,一丝血泪从眼角滑落。

  就在此时,泉水的最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古老的叹息。

  那叹息拂过她的耳膜,竟与她幼年梦中无数次听到的声音重合。

  下一瞬,本已油尽灯枯的韩九猛然睁开了双眼!

  她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不属于她的,幽深而冷漠的锐利光芒。

  她缓缓地,从灰烬中站了起来。

  身上的伤口仍在渗血,但她的动作却无比平稳,再没有一丝孩童的颤抖。

  她走向岛外的荒野,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该我去,烧他们的梦了。”

  容玄怔怔地看着从废墟中走出的女孩。

  她的眼神变了,气质也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倔强孤女的眼神,而像是一柄刚刚淬火开刃,饱饮了血与恨的绝世凶兵。

  他一言不发,默默起身,跟在了她的身后。

  女孩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赤着脚,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北方的某个方向走去。

  容玄便也沉默地跟随着,不问缘由,不问去向。

  他们就这么一前一后,走过了荒野,走过了滩涂,走过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三日的黄昏,女孩终于停下了脚步。

  在她面前,是一堵高耸入云的灰色高墙,墙体上没有任何窗户,只有一道厚重的铁门,肃杀而压抑。

  墙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冰冷的大字:

  静梦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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