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宇宙亘古不变的心跳-《庆余:人在大庆,天降竹马》

  是夜。

  新月如一道纤巧的银痕,浅浅嵌在苍穹深处,光华幽微。

  这道微弱的月痕,恰恰衬得星河愈发浩瀚。

  亿万星辰宛若无数细碎温润的银砂,被一只无形巨手均匀地撒落在深色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静静流淌着清辉。

  天幕低垂,北斗七星那柄熟悉的银勺,清晰地悬于北天。

  勺柄沉静地指向幽深的海平线,无声丈量着夜的深邃。

  沙滩上。

  两个熟悉的身影并肩而坐。

  少年微微侧首,目光不时轻轻落在身旁少女被星辉勾勒的侧颜上。

  少女则双手环抱着膝盖,专注地仰望着天幕上清晰可见的北斗七星,眸中映着流淌的银光。

  随着费介与若若相继离开。

  昭昭与范闲便又回到了昔日相依相伴的光景。

  三日前,五竹叔撂下一句“我要闭关”,再无踪影。

  范闲难得清闲下来。

  便提议去上次赶海的地方观星。

  “无论看多少次,依旧震撼莫名。”

  范闲轻声感叹。

  “这般纯净的夜空,美得足以令人忘却世间一切烦恼。”

  七颗构成巨大银勺的星辰,悬在北方的低空。

  低得不可思议。

  几乎要触碰到远处翻涌的墨色浪尖。

  昭昭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仿佛可以触摸到勺柄末端最亮的那颗星。

  “古代还是有优点的,最起码城市天际线的橙色光晕消失,夜晚不再有光污染。

  看星星不需要在屏幕里放大再放大,如此清晰。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居然是真的……”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震颤。

  如同梦呓。

  “以前只当是诗人的奇想,是醉酒后的瑰丽幻梦……没想到……”

  昭昭微微侧头。

  几缕发丝拂过微凉的脸颊,她眼底是纯粹的惊叹:

  “这才是‘银河’的本意吧?

  一条……真正在流淌的、耀眼沉静的星辰之河。”

  海风带着凉意掠过指尖。

  范闲的喉结滚动一下。

  仰望着那片倾泻而下的无垠星汉。

  平日伶俐的口舌第一次感到词穷。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浩瀚的银河衬得微渺。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今日方知,原来曹孟德当年东临碣石,所见竟是这般壮阔……”

  远处海平线上,出现几点如同被遗忘的渔舟灯火。

  在奔涌的星河映衬下,微弱得近乎悲凉倔强。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低声吟出。

  随即自嘲般摇头。

  “张若虚问错了地方。

  该问的是这片海,是这片从未被玷污的星空。

  它们才是真正的‘初见者’与‘初照者’。

  我们……”

  范闲望向昭昭,星辉同样慷慨地洒落在她因惊叹微启的唇瓣。

  银河的倒影在少女眼底流转。

  “不过是两个偶然闯入这亘古长卷中的……渺小过客。”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苏东坡的词句蓦然划过范闲的脑海。

  隔着数千年的时光。

  两人竟共享着同一种面对永恒的孤独。

  目光从那条奔涌的银河收回,落在脚下被星辉映照得颗颗分明的沙粒上,一种近乎悲壮的渺小感攫住他。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透露出一丝迷惘。

  “昭昭,你说。

  千百年来,站在这同一片海滩,和我们仰望同一条星河的人……

  他们心里装着什么?

  人这一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昭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自己投在沙地上的模糊影子,边缘被无数细碎的星芒勾勒得微微发亮。

  一时间思绪翻飞。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张若虚的叩问犹在耳边。

  昭昭想起,自己在图书馆无数泛黄纸堆里追寻的答案。

  “我曾耗费数年光阴,埋首于古今中外的哲思瀚海,只为探寻人生的意义。”

  她的声音平静而悠远,如同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

  “彼时只觉人生如寄,虚无缥缈。后来,我依循书中所指,远行万里,去遥远的地方经历从未体验过的生活,我终于明白——”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眼前的星河:

  “居于繁华,爱此世间。不蔑视,不憎恨。

  常怀喜爱、欣赏与敬畏之心,观察万物,观照自身。

  爱这世间一切,非为它们本身,乃为存于其间的无限。

  于狂喜之时,确然与永恒交融为一。”

  “简单来说,去经历,去遇见,倾听万千声音,我自内心宁静。如此,足矣。”

  昭昭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影子,未曾察觉身侧少年温柔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是悉达多吧。”

  范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了然。

  “与你相比,我的想法似乎有些俗气了。

  既然上天给我机会重来一次,我只愿一生顺遂平安,富足无忧,与心悦之人携手,游戏人间,遍览红尘。”

  “何来俗气?”

  昭昭转过头,眼中满是理解和笑意。

  “脱离生命本身去追寻意义,那意义便没有意义。

  尽情体验生命本身,你我所求,恰恰殊途同归。”

  很高兴。

  你懂。

  范闲心里一片柔软,无声喟叹。

  他长久地、深深地凝视着身边的少女。

  今夜月色真美。

  脚下的沙粒在星光下闪烁。

  头顶的星河无声奔涌。

  海浪以永恒不变的节奏,“哗啦……沙……哗啦……沙……”地拍打着不远处的礁石。

  似乎在应和他们。

  在这片星辰大海的见证下,两个渺小的灵魂,以各自的方式,锚定了自己在当下世界存在的坐标。

  偶尔,风悄然而至,带着咸腥微凉的气息。

  它拂动少女轻薄的裙裾,也撩起少年素色的衣角。

  两片衣袂在朦胧的月辉里短暂相触、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如同暗夜中隐秘而温柔的絮语。

  风过。

  一切复归沉寂。

  “既然你我殊途同归,”

  范闲的声音打破宁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何不结伴同行?共游天下,看遍山河胜景,岂非人间至乐?”

  昭昭闻言,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眼波微转。

  “依我看,你是怕自己的梗没人接冷场吧?”

  “嘿嘿,”范闲摸摸鼻子,笑容坦荡。

  “此乃微末缘由,占比甚少,甚少……”

  “念你诚心相邀。”

  昭昭故作矜持地扬了扬下巴,眸中盛满笑意。

  “那本小姐……便勉为其难,考虑一二吧。”

  星河璀璨,将两人的身影在银沙上拉长,最终融汇成一片模糊而亲密的暗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