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递来一杯咖啡,像七年前那样-《从被辞退到被敬畏》

  《破界对话》播出后不到四十八小时,全网播放量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冲破两千万。

  那个名为#被裁那天我没回家#的话题广场,像一个深夜开启的树洞,吸纳了超过十万条真实到令人心碎的故事。

  无数个“林夏”在匿名的互联网一角,第一次讲述自己躲在车里、在地下通道、在公司楼下便利店默默流泪的那个夜晚。

  舆论的洪流带来了滔天的声望,也带来了雪片般的商业合作邀约。

  从女性用品到知识付费,从汽车品牌到高端理财,几乎所有嗅觉敏锐的品牌方都想搭上“反击者联盟”这艘高速行驶的战舰。

  团队的办公室里,兴奋的情绪几乎要将天花板掀翻。

  林夏却在鼎沸的人声中,感到一种极致的亢奋后的抽离与疲惫。

  她需要一点东西,来压住那根绷得太紧的神经。

  清晨六点,天光微亮,城市尚未完全苏醒。

  林夏独自一人来到公司楼下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自动门滑开,带入一股清冷的空气。

  她熟练地走向咖啡机,给自己接了一杯最浓的美式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结账时,年轻的收银员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破界对话》的重播界面。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在林夏脸上停顿了两秒,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激动:“您是……林夏老师?”

  林夏还没来得及回应,便利店的玻璃门再一次被无声地推开。

  一个穿着熨帖挺括的白衬衫,身形颀长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一手拿着公文包,一手拿着一份刚买的三明治,脚步在看清收银台前站着的人时,猛地顿住。

  是周屿。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凝固成一块冰冷的水晶。

  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咖啡机运作时细微的嗡鸣。

  林夏的眼前,一道冰蓝色的数据流悄然浮现。

  【检测到关键人物“周屿”出现。】

  【情绪波动值: 45%。关联记忆:背叛、争吵、失望。】

  【系统建议:避免非必要接触,维持安全心理距离。】

  然而,林夏没有后退。

  她甚至连握着咖啡杯的手都没有一丝颤抖。

  她只是平静地转过头,迎上周屿那双写满复杂情绪的眼睛,嘴角竟牵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好久不见。”

  十五分钟后,两人坐在便利店靠窗的角落。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光痕,像一道无法逾越的楚河汉界。

  谁都没有提那场火爆全网的节目。

  “我来这边出差,路过,顺道看看小糯米。”周屿率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

  林夏没有拆穿他。

  小糯米上周才在视频里跟她抱怨过,说爸爸最近“又在忙项目”,没时间陪她。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抿了一口滚烫的黑咖啡。

  周屿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起身,也去接了一杯热咖啡,放在她手边。

  不是美式,而是加了奶和糖的拿铁。

  “我记得你总说冷,喝不惯冰的。”他说。

  这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缓缓地、磨着砂纸般地切入旧日的伤口。

  七年前,她高烧三十九度,裹着毯子在电脑前改一份紧急上线的产品需求文档。

  他也是这样,递来一杯热咖啡,看着她苍白的脸,用一种既心疼又无奈的语气补了一句:“可是林夏,你再重要,公司也不会为你停转一分钟。”

  那句话在当时听来是提醒,是“为你好”。

  如今,林夏看着拿铁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依然带着疲惫,眼神却不再有当年的惶惑与挣扎。

  她平静地开口:“我现在知道,我不需要谁记住我怕冷。”

  她抬眼,目光清亮地看着周屿,一字一顿。

  “我自己会烧水。”

  周屿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终于将目光从那杯被冷落的拿铁上移开,直视着她:“你不觉得太累了吗?做这些事……对抗所有人,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一团糟。”

  他的语气里,指责的意味淡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困惑。

  像一个安分守己的农夫,看见一个熟悉的邻人,突然开始徒手攀登悬崖。

  “累。”林夏坦然地点头,“但以前更累。”

  她顿了顿,看着周屿费解的表情,轻声说:“以前的我,明明是在全力奔跑,却总被最亲近的人说成是离家出走。那种累,才是真的无力。”

  她没有再多做解释,而是拿出了手机,解锁,打开相册。

  她翻出一张截图,递到周屿面前。

  那是小糯米所在的幼儿园家长群的聊天记录。

  前几天,有个新来的家长在群里半开玩笑地问:“小糯米妈妈最近是不是上电视了?天天在外面忙,是不是不要你们了?”

  下面,是小糯米用她爸爸的手机,笨拙地打出的一行语音转文字的回复:

  “我妈妈在打怪兽,她在保护所有像她一样的妈妈。”

  林夏收回手机,轻声说:“周屿,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赢过这个世界。我只是想让我的女儿长大以后,不用再为自己‘想要更多’而向任何人道歉。”

  周屿怔住了。

  他看着林夏,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和他同床共枕了近十年的女人。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林夏眼前的系统界面悄然刷新。

  【检测到对方核心认知出现松动。】

  【“固化偏见”瓦解概率:65%。】

  【系统建议:可保留基础沟通通道,有利于降低“家庭”关系断裂风险的衍生影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直到周屿的手机闹钟响起,提示他该去赶飞机了。

  离开前,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从那个昂贵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用文件夹精心保存的A4纸复印件,递给了林夏。

  “这个……给你。”

  林夏垂眸,看清了上面的标题——《家庭危机干预心理咨询预约记录》。

  那是三年前,他们婚姻关系最紧张的时候,他以“家庭危机干预”的名义,私下预约的顶级婚姻辅导。

  预约时间,是周六下午。

  但他那天临时接到了领导的电话,去陪客户打了一场高尔夫。

  最终,他未赴约。

  “我当时……一直觉得你能处理好一切的。”他的声音艰涩而低沉,“所以就……没去。”

  林夏接过了那份薄薄的文件。

  她没有翻看,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她只是拿着它,站起身,走到便利店角落的垃圾分类处,当着周屿的面,将那几张纸,精准地塞进了标有“不可回收”的碎纸机入口。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中,那些泛黄的记录被切割成无法辨认的碎片。

  林夏转过身,门外的阳光正好洒进来,在她肩头镀上一层温暖而耀眼的金边,像一道无声的加冕。

  “我们都没错。”她看着他,声音平静而决绝,“只是你想要的安全感,是要我把翅膀折了换来的。而现在,我不换了。”

  回到办公室时,陆景深的消息已经静静地躺在了微信置顶。

  “采访视频我看了三遍。最后一句,她说得对。”

  没有主语,但林夏知道,那个“她”,是系统。

  她正想回复,陈导的电话就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与急促:“林夏!周屿刚刚联系了我们节目组,他主动申请,想要参加下一期关于‘职场母亲’话题的圆桌谈——以‘一位父亲和前夫的视角’。”

  林夏的目光,落在了办公室中央白板上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环岛旅行券上。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用黑色马克笔写下的那行字:【我去过了,带着她们一起。】

  她挂断电话,没有立刻答复,而是按下了手机的录音键,为明天早上的社群直播,准备开场语。

  她的声音,透过小小的麦克风,前所未有的坚定。

  “大家好,我是林夏。今天我们来聊聊,那些在我们的旅程中,突然说要下车,却又想在我们抵达终点时,重新买票上车的人。但我想说的是——有些旅程,从来不需要同行者批准。”

  窗外,这座庞大的城市喧嚣如潮,无数屏幕正在亮起,无数声音正在汇集。

  而她的名字,正一点点刻进这个时代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