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他们请我讲故事,我带了火种-《从被辞退到被敬畏》

  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一切光亮吞噬。

  林夏收到陆景深发来的正式邀请函时,指尖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电子函上,烫金的“天穹科技季度投资人闭门会”字样,在屏幕幽光下显得冰冷而傲慢。

  会议主题那一栏,赫然写着——“未来组织形态创新与人才效能最大化”。

  好一个“人才效能最大化”。

  林夏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这六个字背后,藏着多少被“优化”掉的血泪,多少深夜里无声的崩溃。

  她没有像任何一个即将面对顶级资本的创业者那样,立刻打开PPT,构思那些描绘着指数增长曲线的精美图表。

  她关掉邀请函,转而拨通了顾沉舟的加密线路。

  “帮我做件事,”她的声音冷静得像淬了冰,“把我们过去三个月,所有在网上发布后被删除、被屏蔽、被篡改关键词、被限流的内容,不管是一篇文章、一句评论还是一张图片,把它们所有的残迹都找出来。用你的算法,给我还原出一份最原始、最完整的《消失语录全集》。”

  电话那头的顾沉舟沉默了两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你是想……把这些带进会场?”

  “他们请我讲故事,我总得带点火种。”林夏说,“我不要电子版,我要你把里面最尖锐、最血淋淋的十句话,用最小的字号,打印在极薄的热敏纸上。”

  她要的不是一份演讲稿,而是一道护身符,一根刺。

  三天后,一个不起眼的快递信封送到了她的手上。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十张轻飘飘、几乎半透明的纸。

  林夏将它们仔细叠好,严丝合缝地夹进了自己那件量身定制的深灰色西装内衬口袋里。

  那个位置,正好贴着她的心脏。

  她能想象,当她站在那个充斥着谎言与资本的会场,心跳加速时,皮肤会感受到那层薄纸传递过来的、来自无数人的愤怒与不甘的温度。

  林夏的战场在核心,而她盟友的战火,早已烧向了四面八方。

  成都,“巴适得很互助会”的临时据点里,一场奇特的“反向路演训练营”正在进行。

  李曼召集了十几个曾向联盟提供过关键爆料的前大厂中层和高管,他们西装革履,却满面愁容。

  “下一个问题!”李曼拍着桌子,眼神锐利如鹰,“有人问,你们‘反击者联盟’这种行为,是不是在刻意制造劳资对立,煽动社会负面情绪?”

  一个曾经的运营总监站起来,下意识地就要从宏观经济、行业趋势开始分析。

  “坐下!”李曼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谁要听你讲大道理!你的道理能比那帮资本家的律师团更绕吗?”

  她转向另一位神情憔悴的前技术负责人,“老王,你来答。”

  老王愣了一下,李曼在他耳边低语:“记住我教你的‘情绪锚点法’。别回答他的问题,回答你心里的问题。”

  老王深吸一口气,再次面对众人时,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不知道什么叫煽动对立。我只知道,我被裁掉的第二天,我六岁的女儿拿着她的画问我,‘爸爸,你画的大楼为什么塌了?你以后是不是不用去上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全场死寂。

  李曼点了点头,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请问,你们认为大规模清退35岁以上员工,是否会影响企业的长期核心竞争力?”

  这次,一位前产品总监站了起来,她没有掉眼泪,只是平静地反问:“在座的各位,谁能告诉我,一个刚毕业的新人,和一个在这里工作了十二年、主导过七个成功上线项目、能预判三种以上潜在风险的37岁员工,谁的‘人才效能’更高?而我们公司的财报上,后者的成本,仅仅比前者高了45%。”

  没有愤怒的控诉,只有最朴素的对比,却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

  李曼将这些无法辩驳的真实回应,全部录制下来,剪辑成一个个简短的音频包,命名为《打工人话术库2.0版》。

  她没有通过任何主流渠道发布,而是通过她早已渗透进的成百上千个本地亲子社群、社区团购群,像病毒一样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联盟的技术核心阿哲,有了新的发现。

  他监控到,包括天穹科技在内的多家参会企业,近期都在各大招聘平台,悄悄上线了一批名为“战略顾问”或“文化赋能专家”的岗位。

  这些岗位要求极高,点名需要“熟悉Z世代管理语言”、“具备敏锐的舆情洞察力”,工作内容却语焉不详,而薪资,则比同级别的业务总监低了整整30%。

  “清库存呢。”阿哲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他立刻注册了一个匿名账号,在行业内最大的匿名交流论坛上,发布了一篇帖子——《高龄高管清库存?

  这波“战略转型”的操作,也太伤人了! 》。

  帖子里,他没有长篇大论,只放上了几张刺眼的对比截图:一边是刚刚被“优化”掉的技术总监的履历,另一边是那个薪资缩水30%的“战略顾问”岗位要求。

  帖子在半小时内引爆。

  “卧槽!我们部门总监昨天刚被HR约谈,说公司希望他‘转型’去做内部文化赋能,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这不就是变相降薪逼人走吗?还说得那么好听,叫‘软着陆’!”

  看着后台飞速增长的跟评,阿哲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他敲下最后一句回复,置顶在帖子下方:“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们失业后在外面发声。他们怕的,是我们依旧在场。”

  而在顾沉舟的战场上,对手的动作更加阴狠。

  他追踪到,前东家天穹科技已经秘密启动了代号为“记忆清洗2.0”的内部计划。

  该计划不仅要求技术部门彻底删除所有与“人员结构优化”相关的内部文档和会议记录,更过分的是,法务部出具了一份全新的《信息净化承诺书》,强制近期离职和在职的核心员工签署。

  承诺书甚至规定,连离职面谈的录音,都必须在HR的监督下当场格式化销毁。

  “想让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顾沉舟看着情报,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有去硬碰硬,而是反向推演其法律漏洞。

  一夜之间,他查阅了所有相关的劳动法规和司法解释,终于找到了那个致命的破绽——根据《公司法》和《劳动合同法》,任何涉及员工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都必须经过职工代表大会或全体职工讨论的公示程序。

  这份《信息净化承诺书》,显然是管理层单方面制定的“霸王条款”,程序违法,依法无效!

  他连夜起草了一份名为《沉默者的权利手册》的便携式文档格式文件。

  手册用词严谨、逻辑清晰,详细阐述了员工在面对不公正内部协议时所拥有的拒绝权、证据保全权和司法求助权。

  为了让它能顺利进入对方的堡垒,顾沉舟将其伪装成一份第三方咨询公司发布的《最新企业内部合规风险管控白皮书》,通过几个早已策反的渠道,反向植入到了天穹科技及其他几家目标公司的HR和法务部门邮箱里。

  计划执行的第一天,他的加密邮箱就收到了三条来自敌营内部的私信。

  其中一条写着:“顾律师,谢谢。请问,我能把这份‘白皮书’匿名转发给我的同事们吗?”

  所有线索、数据和情绪,最终如百川归海,汇集到了林夏这里。

  决战前夜,她没有休息,也没有再看那些冰冷的数据。

  她独自一人,在客厅的巨幕上,一遍遍重放着几个月前拍到的那位天穹科技醉酒高管的原始采访视频。

  当视频里那个油腻的男人,再次醉醺醺地对着镜头咆哮出那句——“只要我能给投资人讲一个更新、更年轻、成本更低的‘增长故事’,他们就会给我钱!”

  听到“更年轻的故事”这几个字时,林夏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她起身,走到卧室,打开了衣柜最深处的那个储物箱。

  她从里面取出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正是她被通知裁员那天,穿在身上的那一件。

  屈辱、错愕、愤怒……所有的情绪,仿佛还附着在衣物的纤维里。

  她将这件卫衣仔细叠好,平整地放进自己明天要带去会场的手提包的最底层。

  然后,才将那套熨烫得笔挺的、象征着她如今身份的定制西装,覆盖在它的上面。

  旧我未死,新我已生。

  一个用来提醒自己为何而战,一个用来宣告自己为谁而战。

  林夏拉上提包拉链,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持续了一夜的黑暗正被天际线上的一抹鱼肚白悄悄撕开。

  这座不夜城最疯狂的霓虹正在熄灭,露出楼宇钢铁森林冷硬的轮廓。

  楼下,一辆黑色的辉腾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车灯闪烁了一下,仿佛一个沉稳而耐心的信号。

  是陆景深派来的车。

  林夏拿起手提包,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为之奋斗又将与之战斗的城市。

  晨光熹微,棋局已开。

  她的战争,于此刻无声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