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夏若离出嫁-《恋与深空:女帝之路》

  立秋是个好日子。

  天高云淡,风里裹着几分刚起的凉意。

  拂过马家朱漆大门上悬着的鎏金灯笼,将那“囍”字晃得愈发鲜亮。

  门楣两侧新贴的红绸从檐角垂落。

  被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是在替满院的欢腾帮腔。

  院里早挤满了人,仆妇们端着托盘穿梭往来,碟子里的蜜饯果子堆得冒了尖。

  连洒扫的小厮都脚步轻快,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

  管事正指挥着匠人往门柱上钉鎏金匾额。

  锤子敲在木头上的脆响里,混着街坊邻里的道贺声——

  “马公子好福气啊!”

  “公子这可是双喜临门,尚了公主又中探花,往后怕是要直上青云喽!”

  正厅里更是热闹,前来道贺的官员亲友挤得满满当当。

  茶盏碰撞声、说笑声此起彼伏。

  那道册封驸马的圣旨则用明黄绸缎裹着。

  郑重地供在案上,与满堂的喜庆相映,添了几分皇家气度。

  马博远穿着簇新的锦袍,正满面红光地应酬宾客,眼角的笑纹里都盛着得意。

  谁不晓得马家公子的风光?

  宣德十九年春闱放榜,他高中殿试第三名探花。

  跨马游街时,那丰神俊朗的模样惊羡了半座京城。

  不过月余,又传喜讯,被当今陛下亲点为驸马,要尚大公主。

  这般文名与天恩齐至,莫说是寻常官宦人家,便是世家大族也难遇的盛事。

  风卷起案上的红笺,上面是新写的喜联。

  墨迹未干,却已道尽了这立秋之日里,马家最滚烫的荣光。

  夏若离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一身大红嫁衣的自己,嘴角的笑意就没合拢过。

  凤冠霞帔衬得她肌肤胜雪。

  连鬓边新簪的珍珠都跟着熠熠生辉,映得满室都亮堂了几分。

  “公主,您看这对金步摇,衬得您越发娇俏了。”

  喜婆正替她调整发饰,话里满是讨好。

  夏若离抬手抚过步摇上的流苏,指尖都带着颤。

  心里头像是揣了团暖烘烘的炭火,烧得她浑身都轻快。

  今儿个她可是正儿八经的主角,谁也抢不去这份风光。

  正想着,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跟着便是宫女们低低的行礼声:

  “参见明昭公主。”

  夏若离握着步摇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依旧挂着笑。

  她道是谁来了,阵仗这么大。

  原来是明昭公主,打小就被捧在掌心里。

  金尊玉贵的,向来没把她这个庶出的姐姐放在眼里的公主。

  夏以沫难得穿了一身水绿色宫装,珠翠环绕,走进来便扬声道:

  “皇姐大喜,我来添个妆。”

  说着,身后的侍女便呈上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

  夏若离瞥了那玉镯一眼,心里头那点嫉妒又冒了头。

  明昭随手拿出来的东西,都这般贵重,可那又如何?

  今儿个她要嫁的是新科探花,前途无量,往后的日子定能越过越红火。

  她起身,故意让嫁衣上的金线在明昭眼前晃了晃,笑道:

  “多谢皇妹好意,只是今儿个我是新娘子,这些个俗物,暂且先收着吧。”

  夏以沫见她这般得意,眉头微蹙,却也没说什么。

  她知道皇姐素日里一直暗暗同自己较劲。

  学业要比,射艺要比,琴棋书画都要比。

  可今天毕竟是皇姐的大喜日子,满宫里的人都看着。

  她这个嫡公主,总不好在这时候失了体面。

  夏若离瞧着明昭那副隐忍的模样,心里头畅快极了。

  你看,就算你是皇后嫡出又怎样?

  今儿个,你也得乖乖站在一边,看着我风风光光地出嫁。

  这满堂的红,满室的喜,都是为我一个人铺就的,谁也抢不走。

  她重新坐回镜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明艳的脸,笑得更甜了。

  从今往后,她的日子,该换个活法了。

  红绸从宫门一路铺到街角,像一条鲜活的火龙,将整个京城的喜气都串了起来。

  喜轿碾过青石板路,金铃脆响与鼓乐声交织,震得人心里发颤。

  她指尖绞着嫁衣上的流苏,耳边是宫女“公主吉时到了”的轻声提醒。

  掀开轿帘的刹那,马家门前早已黑压压跪了一片。

  新科探花郎马博远一身喜服,正抬头望着她,眼里的笑意比日头还炽烈。

  “一拜天地——”

  赞礼官的声线穿透喧闹,夏若离随着牵引拜下去。

  红盖头边缘的金线扫过地面,沾了点喜庆的红粉。

  身旁马博远的衣料蹭过她的袖口,带着新熏的檀香,她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便是她的好日子了。

  从今日起,她是风光的探花郎夫人,再不是那个寂寂无名的庶出公主。

  待她生下父皇的第一个孙辈,看太后那个老妖婆有了曾孙,还会不会这样疼明昭。

  鼓乐声浪里,拜堂的吉音一波波荡开,连天边的流云都像是被染了胭脂色。

  而此时的府衙门前,却像是被这满城欢喜遗忘的角落。

  灰扑扑的女人跪在冰冷的石地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破麻布裙沾满了泥污,露出的胳膊上青紫交错。

  她用尽全身力气,攀上那高高的鸣冤鼓架。

  手里攥着鼓棒,此刻正一下下砸在那面蒙尘的鸣冤鼓上。

  “咚……咚……”

  鼓声沉闷得像临死前的喘息,与几条街外的喜乐声撞在一起,瞬间就被碾碎了。

  她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一遍遍地咳着。

  咳出的气里带着铁锈味,眼神却死死盯着府衙的朱门,像要在那上面烧出个洞来。

  有路过的官差踢了踢她的脚:

  “哪来的疯婆子?今天大公主出嫁,也敢在这儿闹事!”

  她却像没听见,只是把鼓棒攥得更紧。

  不知何时崩裂开了伤口,血珠滴在鼓面上。

  很快又被风吹干,只留下一点暗沉的痕迹。

  远处飘来的唢呐声欢快得刺耳,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流下来,在那张枯槁的脸上冲出两道歪歪扭扭的痕。

  同一天的京城,一边是红绸铺地,鼓乐喧天,凤冠霞帔的公主在万众瞩目下拜堂;

  一边是冷街孤鼓,泥污满身的女人用带血的手敲打着无人问津的冤屈。

  风从街这头吹到那头,把喜乐声送过来。

  落在她耳边,竟比寒冬的冰碴子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