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镜冢泣声-《渡桥人》

  石桥下的水渐渐清了,却没人敢再靠近。有胆大的渔夫撑着船经过,说水底深处能看见片亮晶晶的东西,像座小小的坟冢,被水草缠得密不透风,夜里会传出“呜呜”的哭声,听得人船桨都握不住。

  江安和林渡借来潜水的工具,决定探探水底。刚潜到丈许深,就觉得耳膜发疼,周围的水像凝固了似的,透着股刺骨的寒意。手电筒的光柱扫过之处,果然看见片堆积的玻璃碎片,层层叠叠码成坟茔的形状,最上面压着根铜头拐杖,正是船家那根,杖头的玻璃片在光线下泛着幽光,像只睁着的眼。

  “这就是镜冢。”林渡打着手势,指了指镜冢周围——无数根头发从淤泥里钻出来,缠在玻璃碎片上,随着水流轻轻晃动,每根头发的末端都系着片细小的镜片,镜片里映出不同的人脸,全是镇上失踪过的人,眼神空洞,嘴角却咧着诡异的笑。

  江安正想靠近,突然感觉脚踝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低头一看,是只苍白的手,指甲缝里嵌着玻璃渣,正从淤泥里往外钻。手的主人慢慢浮了上来,是个穿长衫的影子,脸被头发遮住,只露出下巴上的一道疤——正是船家的模样。

  他没有攻击,只是抬起手,指向镜冢深处。那里的玻璃碎片突然“咔哒”响了一声,裂开道缝,缝里渗出些暗红的液体,像血,在水里散开,染红了周围的头发。

  “他在示警?”林渡皱眉,突然发现那些头发系着的镜片里,人脸开始扭曲,像是在挣扎,而镜冢中心,有块最大的玻璃正在微微颤动,上面刻着个模糊的“怜”字,正是陈怜月的名字。

  江安做了个手势,两人一起游向镜冢。刚靠近,就听见阵细碎的“咔嚓”声,像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最大的那块玻璃突然裂开,里面浮出个蓝布衫的影子,正是陈怜月,她的手按在玻璃内侧,指节发白,像是在求救,而她的身后,无数只手从更深的黑暗里伸出来,抓着她的肩膀往回拖。

  “她还被困在最里面!”林渡心急如焚,想伸手去敲碎玻璃,却被江安拦住。江安指了指那些缠在玻璃上的头发——每根头发都连着水底的淤泥,而淤泥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像种子一样埋在土里,只要一动,恐怕会引来更多的“东西”。

  船家的影子突然冲过来,用拐杖狠狠砸向镜冢周围的头发。头发被砸断,那些系着的镜片“哗啦”一声散开,水里的人脸瞬间消失,化作气泡浮向水面。陈怜月的影子在玻璃里晃了晃,似乎清醒了些,她抬起手,对着外面比划着什么,指尖在玻璃上划出个奇怪的符号。

  “是镇邪符的另一半!”江安认出那符号,正是他在石桥栏板上画过的符咒缺的部分,“她是想让我们补全符咒,彻底封死镜冢!”

  林渡立刻从防水袋里掏出朱砂和符笔,在最大的那块玻璃外,对着陈怜月划出的符号补全了符咒。朱砂刚碰到水,就散发出淡淡的金光,玻璃里的陈怜月影子突然笑了,眼角淌出透明的泪,在水里化作细小的珍珠。

  镜冢周围的玻璃碎片开始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嗡鸣”,淤泥里的玻璃碴纷纷往外冒,像要破土而出。船家的影子突然转过身,用身体挡住镜冢,拐杖死死插在淤泥里,形成道屏障。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得透明,头发里渗出的玻璃碴落在地上,竟拼出个“悔”字。

  “他是在赎罪……”林渡看着那渐渐消散的影子,突然明白,这船家或许当年只是被胁迫,心里始终存着愧疚,才会在死后被镜冢的怨气困住,如今终于有机会护住陈怜月,也护住镇上的人。

  符咒的金光越来越盛,最大的那块玻璃“啪”地碎裂,陈怜月的影子从里面飘了出来,身上的蓝布衫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举着半朵白梅花。她对着船家消散的方向鞠了一躬,又转向江安和林渡,轻轻挥手,然后慢慢沉入镜冢深处,那些散落的玻璃碎片自动合拢,重新堆成坟茔的形状,只是这一次,上面没有了头发和血污,只有层淡淡的金光,像盖了层透明的棺盖。

  回到岸上时,天已经黑了。石桥下的水面平静如镜,再没了半分诡异的气息。林渡摸着脚踝上被抓出的红痕,突然觉得那道疤有点眼熟——像极了陈怜月在玻璃上划出的符号,只是更浅些,像个温柔的印记。

  夜里,镇上的人都说听见水底传来阵清越的笑声,像姑娘在唱歌,调子软绵,带着水的清甜。第二天,有人发现石桥下的水里长出了丛白梅,花瓣浮在水面上,映出的影子格外清晰,却再没有半分镜中诡影。

  江安和林渡离开镇子那天,特意去石桥边看了看。镜冢所在的位置,水面上漂着片完整的玻璃,像面小小的镜子,镜里映出的不是水底,而是片晴朗的天空,有只鸟正展翅飞过,嘴里衔着半朵白梅,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云里。

  “她终于自由了。”林渡轻声说。

  江安点头,风拂过水面,带着梅花的清香,再没了玻璃的冷意。只是偶尔,当月光落在水面上,还能看见个模糊的蓝布衫影子在梳头发,木梳划过发丝的“沙沙”声里,藏着句极轻的话,像在说:谢谢你,让我看清了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