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桂花酒里的旧光阴-《渡桥人》

  委托人抱着那只酒葫芦,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葫芦上脆化的红绳,忽然转身往灶房跑。江安和林渡跟过去时,见他正蹲在落满灰尘的土灶前,用柴刀小心翼翼地撬着一块松动的灶砖——砖缝里竟嵌着半张泛黄的油纸,裹着几枚铜板和一小撮干桂花。

  “是太奶奶的字迹!”委托人展开油纸,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桂花开第三回了,酒埋在杏树下,钱藏灶膛后。等他来,就说我没怪过他,只是想知道他平安。”

  林渡凑近看,油纸边缘还沾着点黑灰,显然是从灶膛里取出来的。“这灶膛怕是年年都烧,烟火气熏了几十年,纸居然没烂。”她轻轻吹掉纸上的灰尘,“你太奶奶是把话烧进骨头里了——天天烧火做饭,对着灶膛念叨,这纸藏在灶砖后,等于天天听着她的心里话。”

  江安蹲下身,看着灶膛里那圈被熏得发黑的砖:“难怪这砖松动,是被常年摩挲弄的。她每天添柴时,怕是都要摸一摸这块砖,就像在跟他说话。”

  委托人突然想起什么,抱着葫芦往杏树跑。老宅后院那棵老杏树早已枯死,树干上却缠着圈磨得发亮的麻绳。他蹲下身,用手刨开树根下的土,果然露出个陶缸——缸口封着红布,揭开时,一股醇厚的桂花酒香混着泥土味扑面而来。

  “是满的!”他激动得声音发颤,“太奶奶说埋了酒,原来真的有一整缸!”

  江安伸手探了探缸底,摸到个硬物,捞出一看,是个小木盒。打开盒子,里面装着几封信,信封上写着“阿远亲启”——阿远,该是当年那个未归人的名字。

  “这信没寄出去?”林渡拿起信封,见封口都没拆,“上面还有邮戳,是三十年前从南方寄来的,怎么会在这儿?”

  委托人拆开最上面的信,字迹潦草,带着几分仓促:“阿婉,路上遇了劫,货被抢了,人伤了腿,怕是一时回不去。勿念,等我攒够钱治伤,定归。”信纸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是怕她担心。

  “原来他当年是出事了!”委托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太奶奶等的不是负心人,是个被困在路上的可怜人!”

  江安拿起第二封信,信是半年后写的,字里行间透着绝望:“阿婉,腿伤重,郎中说要截肢。我这模样,怎还有脸见你?缸里的桂花酒,是我走前酿的,埋在杏树下,等桂花开满院,你就当我回来了。”

  第三封信最短,只有一句话:“见字如面,我在南方安了家,勿念。”字迹却和前两封截然不同,笔画僵硬,像是旁人代笔。

  “这最后一封是假的!”林渡指着信纸边缘,“你看这折痕,是新的!怕是有人怕你太奶奶等得苦,故意仿了笔迹写的!”

  委托人抱着信,忽然明白了太奶奶临终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酒喝不完,别挖。”——她早就知道信里的隐情,只是不想让后人知道他落魄的模样,宁愿守着一缸喝不完的酒,骗自己他只是走得远了些。

  江安拿起那坛新挖出来的桂花酒,倒在三个碗里。酒液金黄,浮着层细密的桂花,喝在嘴里,先是醇厚的甜,咽下去却带着点涩,像极了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牵挂。

  “太奶奶没白等。”委托人举起碗,对着老杏树的方向,“他不是忘了归期,是被命运绊住了脚。这酒,咱们替他们喝了。”

  林渡喝了口酒,忽然指着碗底:“你看!”碗底沉着枚铜钱,正是林渡之前在葫芦里见过的那枚“平安”钱。

  “是太奶奶放的。”江安笑了笑,“她是想告诉咱们,不管等得多苦,心里揣着‘平安’二字,日子就熬得下去。”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杏树的枯枝在风中轻摇,像是在点头。委托人把剩下的酒重新埋回树下,又将那几封信仔细收好。“等开春,我在这儿种棵新桂树,”他说,“让花香替太奶奶说那句‘我没怪过你’。”

  江安和林渡相视一笑。有些等待,看似成了空,却在时光里酿出了最醇厚的滋味——就像那缸埋了三十年的桂花酒,打开时,香气依然能漫过整个老宅,把那些藏在灶膛后、杏树下的牵挂,都酿成了岁月里的回甘。

  委托人突然想起太奶奶留下的那个梳妆匣,匣子里除了铜镜,还有半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针脚细密,绣的正是桂花。他把帕子展开,铺在新翻的泥土上,像是在跟土地说:“你看,她早就把念想绣进日子里了,咱们哪能让这念想断了呢?”

  林渡蹲下身,看着帕子上的桂花,忽然说:“这针脚,跟你太奶奶给你缝的襁褓针脚一样。”委托人一愣,仔细看去,果然——原来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牵挂,从一开始就没断过,只是换了种方式,在时光里慢慢生长。

  江安拿起那半块帕子,轻轻盖在陶缸上。“让它陪着酒,接着酿吧。”他说,“好东西,从来不怕等。”

  老宅的炊烟慢慢升起,混着桂花酒的香气,飘向远处的田野。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那些藏在灶膛、杏树、梳妆匣里的牵挂,终于在这个秋天,有了属于它们的结局——不是圆满,却带着股让人安心的暖,像极了太奶奶当年站在灶台前,望着烟火升起时,嘴角那抹淡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