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簪中旧事-《渡桥人》

  江安咬着红鸡蛋,蛋壳的脆响在安静的老宅里格外清晰。他瞥了眼委托人递来的木匣,匣身是上好的紫檀木,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常年捧在手里的物件。“你奶奶的嫁妆?”他问,指尖敲了敲匣盖,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碰撞声,像是金属与木头相触。

  委托人点点头,声音带着点紧张:“是我太奶奶传下来的,我奶奶出嫁时带过来的。她说这簪子邪门得很,夜里总听见它在匣子里‘叮叮当当’响,像是有人在梳头发。”他说着,把木匣推过来,“你们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林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匣盖。一股淡淡的檀香飘了出来,混着点陈旧的脂粉味。匣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一支银簪静静躺在中央——簪头是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雕得栩栩如生,簪身缠着一圈红绳,绳结打得紧实,却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反复解开又系上过无数次。

  “这雕工,绝了。”林渡忍不住赞叹,指尖轻轻碰了碰簪头的花瓣,“牡丹的纹路里还嵌着东西,你看这花瓣尖,有点发红。”

  江安凑近一看,果然,每片花瓣的顶端都嵌着极小的红点,像是用胭脂反复涂抹留下的痕迹。他拿起银簪,入手微凉,簪身比看起来要沉得多。“不对劲,”他皱起眉,指尖在簪尾拧了一下,“这簪子是中空的。”

  话音刚落,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簪身竟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暗格。林渡赶紧找来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里面的东西——半张泛黄的信纸,边角都磨卷了,上面的字迹娟秀,却带着明显的仓促:

  “郎说牡丹开时便来接我,如今牡丹开了三回,你在哪?村口的老槐树又开花了,你说过要摘最大的那朵给我簪头发……”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猛地撕掉了后半段。信纸背面还有几行模糊的字,像是被泪水泡过,只能辨认出“官府”“抓走”“等我”几个字。

  “这是……”委托人看得愣住了,“我奶奶总说太奶奶当年是被货郎骗了,说那货郎收了彩礼却没带她走,原来……”

  林渡拿起那支银簪,红绳在她指尖滑过,触感光滑得像缎子:“这红绳磨成这样,说明你太奶奶天天都在摸它,天天都在等那封信的后半段。她不是恨,是想知道他为什么没来。”

  江安把半张信纸放回暗格,重新旋紧簪身:“你太奶奶的梳妆盒里,是不是还有个没绣完的荷包?上面绣着半朵牡丹。”

  委托人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偷看过,那荷包确实只绣了一半,针脚还扎歪了!”

  “因为她等不到人,连绣花的心思都没了。”林渡叹了口气,指尖拂过簪头的牡丹,“你看这花瓣上的红点,是她每天对着镜子描胭脂时,故意蹭上去的,像是在跟他说‘你看,我还在等你’。”

  江安将银簪放回木匣,忽然想起刚才委托人说的“夜里响”,便道:“这簪子响,不是邪门,是她在等答案。你太奶奶到死都惦记着那货郎为什么没来,执念附在簪子上,才会夜里作响。”

  委托人的眼圈红了:“我奶奶总骂太奶奶傻,说她被人骗了……原来太奶奶只是在等一个解释。”他拿起银簪,红绳在手里绕了一圈,“那货郎……他到底怎么了?”

  江安指了指信纸背面的“官府”二字:“看这字迹的年代,怕是赶上了查私贩的时候,那货郎说不定是被当成走私犯抓了,没来得及回来。他留的字条被撕碎,估计是被你太奶奶的家人藏起来了,就怕她等下去。”

  林渡补充道:“你看这暗格的大小,原本应该能放下一整张信纸,显然是有人故意撕了一半,不想让她看见后半段的‘苦衷’。”

  委托人捧着银簪,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我太奶奶到死都摸着这簪子,原来不是恨,是想告诉他‘我等过你’。”他把银簪小心放回匣子里,“我回去就告诉奶奶,让她别再骂太奶奶傻了。”

  江安看着他小心翼翼抱木匣的样子,忽然觉得嘴里的红鸡蛋没那么噎人了。林渡碰了碰他的胳膊,朝门外努了努嘴——阳光正好,透过老宅的天井洒下来,在地上拼出斑驳的光影,像是谁在悄悄铺路。

  “走吧,”林渡笑了笑,“还有更多故事等着咱们拆呢。”

  江安点点头,走出门时回头望了一眼,仿佛看见一个穿青布衫的女子正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捏着银簪,对着镜子描胭脂,簪头的牡丹映在镜中,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而那半张信纸的后半段,或许就藏在时光里,变成了此刻落在肩头的、温暖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