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墨痕寻踪,竹影映古卷-《渡桥人》

  马车行至一处名为“墨镇”的地方,恰逢镇上赶圩,青石板路上挤满了挑着货担的商贩、讨价还价的村民,空气中混杂着麦芽糖的甜香与新米的清润。江安勒住缰绳,看着前方巷口挂着的“文宝斋”木牌,对林渡道:“听说这镇上有位老掌柜,藏着不少古籍拓本,或许能找到些关于‘牵魂阵’的记载,我们去看看。”

  林渡点头,将画筒背在身后——里面装着她从竹溪村到安济桥画下的所有图纸,此刻筒身随着马车颠簸,隐约能听到竹丝摩擦的轻响,那是陈阿木送的竹丝笔筒在筒内晃动。

  文宝斋藏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两扇木门斑驳褪色,门楣上的“文宝斋”三个字却是笔力浑厚的隶书,透着股岁月沉淀的静气。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墨香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戴着老花镜,用软布擦拭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两位是来看书的?”老者抬头,目光落在林渡的画筒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画筒……倒是特别。”

  林渡解下画筒,放在柜台上:“是竹溪村一位竹匠师傅所制,用的是‘扣丝编法’。我们来此,是想找些关于古阵法或传统手艺的记载。”

  老者闻言,放下手中的软布,指了指画筒:“扣丝编法?我倒见过类似的记载。”他转身走进内屋,片刻后捧着一个樟木盒子出来,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卷用蓝布包裹的竹简。

  “这是前几年收来的,据说是前朝一位宫廷竹匠的手札。”老者小心翼翼地展开竹简,竹片已经有些发黑,上面用朱砂写着的字迹却依旧清晰,“你们看这里。”

  林渡凑近细看,竹简上记载的正是扣丝编法的技法,从选竹到劈丝,甚至比陈阿木说的还要细致,其中一段写道:“扣丝者,非独编器,亦可编阵。以竹丝为引,以匠心为咒,三扣锁魂,一压定灵,可镇邪祟,亦可守灵……”

  “编阵?”江安心头一震,“用竹丝编阵?”

  老者点头:“竹性刚直,遇邪不弯,自古便是辟邪之物。这位竹匠曾为皇家编过‘镇宅竹屏’,说是能挡煞聚气。可惜后来战乱,手艺便失传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渡画筒旁的竹丝笔筒上,“你们这笔筒的编法,与竹简记载的‘缠枝莲纹锁灵扣’如出一辙,看来那竹匠师傅的手艺,倒是真传承下来了。”

  林渡忽然想起安济桥栏杆上的竹篾:“老人家,您知道附近有座叫‘安济桥’的古桥吗?桥上缠着扣丝编法的竹篾。”

  “安济桥?”老者皱起眉头,“那桥几十年前就塌了一半,据说当年修桥时,有位竹匠捐了不少竹器,说竹性亲水,能护桥基。后来桥塌了,也就没人再提了。”他指了指竹简最后几行,“这里倒提了一句,‘安济桥畔,竹丝为契,守一方安宁’,想必就是那位竹匠留下的。”

  江安摩挲着竹简上的字迹,忽然明白:安济桥的“守安”竹牌、栏杆上的竹篾,或许并非只是念想,而是那位竹匠用扣丝编法设下的简易阵法,以竹丝的刚直之气,守护着过桥人的平安。

  “那后来为何会成了迷魂桥?”林渡不解,“按记载,这阵法本该镇邪才对。”

  老者叹了口气:“阵法需以匠心滋养,若守阵人的心散了,阵法自然会失灵。听说后来那竹匠的后人不愿继承手艺,桥也渐渐失了维护,邪气便趁虚而入了。”

  江安想起陈阿木守着竹坊的执着,忽然懂了——所谓传承,不仅是手艺的延续,更是那份“守”的心意。陈阿木守着竹坊,守的不只是手艺,更是祖辈那份以匠心护安宁的信念。

  林渡将竹简上的内容一一抄录下来,又向老者买下了那卷竹简,打算带回竹溪村给陈阿木。离开文宝斋时,夕阳正斜照在巷口,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画筒里的图纸与竹简相互碰撞,发出轻响,像是古今的匠心在隔空对话。

  “原来扣丝编法还有这样的用处。”林渡轻声道,“陈师傅说这手艺是祖宗的根,现在看来,这根扎得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江安望着远方的山路:“手艺的传承,从来都不只是编几件竹器。那位宫廷竹匠用竹丝编阵护宅,安济桥的竹匠用竹丝守桥,陈师傅用竹丝守着念想,他们守的,都是心里的那份‘安宁’。”

  马车驶出墨镇时,林渡将竹简小心翼翼地放进画筒,与她的图纸、竹丝笔筒放在一起。竹片的清香、纸墨的微涩、竹丝的温润,在筒内交织,像是一段跨越时空的传承,被妥帖地收存着。

  前路依旧漫长,但江安知道,他们手中的不仅是一卷竹简、几幅图纸,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那些藏在竹丝里的坚守,那些刻在匠心深处的信念,终会随着手艺的传承,在时光里永远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