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北境——黑帆的骄傲-《南海龙腾:从张保仔到七海之王》

  舰队航行三日,抵达了北境的核心——哥打基纳巴卢。

  当阮舜朝的“东岸总督”帅旗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整个港口都骚动起来。片刻之后,港口炮台之上,一面绘着“独眼乌鸦”的巨大黑帆缓缓升起,紧接着,礼炮轰鸣,响彻云霄。

  这是让·马罗在用他那套标准的老式欧洲海军礼仪,在欢迎“盟友”的到来。

  阮舜朝的舰队缓缓驶入港湾。与联盟治下任何一个港口都不同,这里没有龙牙港的繁华喧嚣,也没有海鹰城的勃勃生机。映入眼帘的,是一种充满了纪律与萧索的欧式秩序。

  数十艘法式与英式的老旧战舰静静停泊,船身虽已斑驳,但甲板上的火炮却擦拭得锃亮,帆索也收拢得一丝不苟。码头上,站满了穿着洗得发白、却依旧笔挺的法兰西海军制服的水手。

  他们眼神麻木而警惕,如同流亡的孤狼。

  直到,他们看清了紧随总督帅旗而来的那十艘满载着粮食、布匹和铁器的巨型运输船。

  水手们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股麻木的警惕,化作了难以抑制的、如同饿狼看到食物般的炙热与渴望。

  “总督阁下。” 让·马罗,这位法兰西的老狮子,亲自在码头等候。他依旧穿着那身早已褪色的海军礼服,独眼浑浊而锐利,身姿笔挺如枪。 “联盟的慷慨,黑帆兄弟会铭记于心。”

  他没有说客套话,只是侧身,让开了身后的码头。那十艘运输船,就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尊重”。

  “马罗船长。”阮舜朝走下旗舰,回以一个汉家文士的拱手礼,不卑不亢。“联盟从不亏待自己的兄弟。这只是第一批。”

  阮舜朝带来的,是让整个北境三港过一个肥年的巨量物资。 整整五船的稻米和面粉,彻底解了马罗数千部众的燃眉之急。 三船的生铁、火药、硫磺和上好的麻绳,足够他将那些老旧战舰重新武装一遍。 一船满载着棉布、朗姆酒和茶叶的日用品,让那些许久未见文明世界物资的法国老兵们,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而最后一船,也是最珍贵的——来自张素琴“防疫健民司”的特制药材(包括对抗疟疾的香茅草和联盟自制的草药合剂),以及宋威总工程师亲派的十名资深造船工匠和两名水利工程师。

  当晚,马罗在自己的旗舰上,用他珍藏了数年的最后两箱波尔多红酒,设宴款待了阮舜朝。 酒过三巡,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法国老兵们,也终于放下了戒备。一个断了条腿、名叫“皮埃尔”的老炮手,抱着一坛联盟送来的烈性朗姆酒,哭得像个孩子。

  “天杀的英国佬!”他用蹩脚的马来语混杂着法语,向阮舜朝的随行官员哭诉,“我们,我们快三年没见过像样的面粉了!那些该死的土着种的木薯,吃得我拉出来的屎都是白的!黏糊糊的,像在拉该死的浆糊!”

  “现在好了!”另一个独臂水手高举着酒杯,兴奋地吼叫着,“联盟万岁!总督大人万岁!朗姆酒万岁!”

  马罗船长没有制止部下的“失态”。他只是默默地喝着杯中酒,那只独眼之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知道,阮舜朝这一手“重礼”,比任何刀剑都锋利,已经彻底收买了他人心。

  “总督阁下,”马罗放下酒杯,声音沙哑,“联盟的恩情,我马罗记下了。明日,我将亲自陪同阁下,巡视我的领地。”

  巡视开始了。 阮舜朝,这位儒雅的总督,展现出了他作为“礼部”总管时,从未显露过的、属于“内政强人”的犀利。

  哥打基纳巴卢这里是马罗的总部,也是“黑帆兄弟会”的核心。

  街道被清理得一尘不染,所有的房屋都按照法兰西军营的规格排列得整整齐齐。巡逻的法国老兵们,哪怕是在这湿热的南洋,依旧扣紧了风纪扣,扛着擦得锃亮的火枪,迈着如同测量过一般的精准步伐。

  这里没有小贩的叫卖声,没有孩童的嬉闹声,甚至连一只流浪狗都看不到。空气中只有军靴踏地的“咔咔”声和远处铁匠铺修理兵器时单调的敲击声。

  “这里很安全。”马罗指着那几门指向海面的重炮,骄傲地说道,“哪怕是荷兰人的主力舰队来了,我也能在这里坚守三个月。”

  阮舜朝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而坚硬的炮台女墙。

  “船长,这里确实是一座完美的堡垒。”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面容严肃、眼神却有些空洞的士兵,“但……这不是一座城市,更不是一个港口。”

  “这里没有商船,没有市集,没有女人,没有孩子。这里……没有‘人气’。”阮舜朝直言不讳,“一座只有士兵的死城,是无法长久的。你的部下,现在可以靠联盟的‘输血’过活,但难道他们要一辈子这样吗?”

  马罗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想反驳,却看着那些虽然精神饱满、却明显缺乏生活气息的部下,最终选择了沉默。他知道,这位东方总督说中了要害——他擅长打仗,却不懂得如何让这片土地活过来。

  如果说哥打基纳巴卢是冰冷的铁,那么古达港,就是一团沸腾的火。

  尚未进港,喧闹的人声便已顺着海风飘来。

  这里是悍将小霸和吴阿七的驻地。当马罗的旗舰靠岸时,他甚至不得不吹响号角,才能驱散那些挤满了航道的各式商船和小舢板。

  码头上,人头攒动,汗水与香料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吴阿七身穿深蓝色当地服饰,颇具总管威仪。他开办的古代市集,虽然杂乱却充满生机。来自苏禄群岛的珍珠商、来自棉兰老岛的香料贩子、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荷兰走私客,都在这里为了货物买卖争得面红耳赤。

  “总督大人!船长!”吴阿七满头大汗地跑来迎接,手里还拿着一本厚厚的账簿,“这几日山里的卡达山族人又送来了三千斤上好的藤条和燕窝,我已经做主,用咱们的铁锅和海盐跟他们换了!”

  而在港口外侧那片开辟出的军用校场上,喊杀声震天。

  “杀!!”

  小霸赤裸着上身,正挥舞着令旗,指挥着他的“白蛟”分舰队进行登陆演练。

  这支部队,既有红旗帮的悍勇,又融入了马罗带来的西洋战列线纪律。他们五人一组,结成鸳鸯阵,手持火枪与长矛,动作虽然不如马罗的亲卫那般标准,但那种如狼似虎的精气神,却让马罗手下的那些法国老兵都看得暗暗点头。

  “这就是‘融合’。”阮舜朝指着远处正在和一个卡达山族少女讨价还价的红旗帮老兵,笑着对马罗说道,“船长,你看。吴阿七打通了内陆的‘茶马古道’,小霸练出了能打仗的兵。军民一体,自给自足。这里或许不够整洁,不够‘绅士’,但这里生机勃勃啊。”

  马罗看着这片混乱却繁荣的景象,眼神有些复杂。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混乱中蕴含的生命力,正是他的哥打基纳巴卢所欠缺的。

  纳闽岛是巡视的最后一站,也是马罗最看重的地方。

  当舰队驶入纳闽岛那宽阔得足以停泊整个帝国舰队的深水湾时,连阮舜朝都被震撼了。

  这里的海水深邃而平静,四周的岛屿如同天然的防波堤,将狂暴的南海风浪挡在外面。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各种巨舰的天然摇篮。

  但此刻,岛上却是一片荒芜。除了几座马罗设立的孤零零的炮台和一个看守的小队外,只有漫过膝盖的荒草和成群的海鸟。

  马罗站在荒凉的滩头,不再像之前那样沉默。他拔出佩剑,指着这片空旷的海湾,独眼之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

  “总督阁下,您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哥打基纳巴卢太小,古达水太浅。只有这里……只有纳闽!”

  他猛地转身,看着阮舜朝:“这里能停靠一百艘战列舰!这里能建立起比新加坡更宏伟的船坞!这里位于航道的咽喉,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通往大清国和日本的大门!”

  “我的梦想,不是做一个收过路费的海盗头子。”马罗挺直了腰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指挥大军团作战的岁月,“我要在这里,建立一座东方的‘马赛港’!一座真正的、属于海军的要塞都市!”

  阮舜朝静静地听着,他看着这片荒凉的土地,仿佛也看到了未来千帆竞发的景象。

  “船长,您的眼光很准。”阮舜朝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但这需要海量的银子,无数的人力,以及漫长的时间。”

  “联盟给得起吗?”马罗逼问道。

  “全力支持。”阮舜朝微微一笑,伸出手,“联盟需要依仗象马罗船长的守护者,假以时日,共同成长。”

  巡视结束,两人回到了马罗旗舰的船长室。

  夕阳西下,将舱内的烟雾染成了金色。

  阮舜朝放下了手中的海图,神色平静地做出了总结:“船长,三港之地,各有千秋。哥打基纳巴卢是盾,古达是血肉,而纳闽是未来的剑。”

  “联盟将这三地托付于你,没有错。但如何将这三者融为一体,取长补短,就要看船长您的手段了。”

  马罗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斗,吐出一圈青烟。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东方官员,眼中的轻视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等者的尊重。

  “哼。”

  他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却并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只有老兵才懂的、充满了野心的笑容。

  “告诉总长,”马罗沙哑地说道,“这北境的大门……我替他守着。”

  “但是,”阮舜朝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联盟的物资,也来之不易。我们,需要一个统一的、繁荣的、且绝对遵纪守法的北境。”

  他终于图穷匕见,提出了联盟的要求。

  “第一,《艾萨拉联盟总纲法典》,必须在北境三港,全面推行。”

  “第二,所有港口,必须对联盟及联盟的‘贸易伙伴’(特指华商总会),无条件开放。航路安全,由你我双方共同维护。”

  “第三,善待土着。联盟需要的是盟友,不是奴隶。吴阿七总管在古达的‘互市’模式,我很欣赏,希望船长可以借鉴。”

  马罗的独眼,眯了起来。 他沉默地,抽着那根早已熄灭的烟斗。良久,他才缓缓开口,浓重的法国口音,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傲慢。

  “monsieur Ruan(阮先生)。”他固执地,用法语称呼着阮舜朝的姓氏。 “您带来的物资,我和我的弟兄们,非常感激。”

  “您提的要求,我也原则上,同意。”

  “但是,”他站起身,走到了那张巨大的海图前,那上面,竟也用法语,标注着他自己的“宏伟蓝图”。

  “恕我直言,你们并不懂,如何‘治理’。”

  他的手指,点在了古达港。

  “吴阿七先生,是个出色的‘店小二’。他把古达变成了一个热闹的‘杂货铺’。但,这不是治理,这是‘过家家’。”

  他的手指,又点向了“小霸”的舰队。

  “那位‘小霸’将军,很有活力。他的水手,喊得很大声。但,那不是‘纪律’,那是‘流寇的狂欢’。”

  他的独眼之中,闪烁着属于“帝国海军”的、高高在上的光芒。

  “我,”他重重地拍着自己的胸膛,“我,曾在皇帝(拿破仑)的麾下效力!我,见识过真正的‘帝国’是如何运转的!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文明’与‘秩序’!”

  他,指向了纳闽岛。 “纳闽!这才是一切的关键!我会在这里,建造最坚固的棱堡!最深水的船坞!”

  “我会把这里,变成东方的‘土伦港’!”

  “至于那些土着,”他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们需要的,不是‘互市’,是‘教化’!是法兰西的语言、律法、和葡萄酒!”

  “阮先生,”他转过身,那张苍老的脸上,充满了一种近乎偏执的骄傲,“您,和您的总长,可以放心。”

  “把北境交给我,让·马罗。”

  “一年。不,也许两年。”

  “我会还给你们一个让整个南洋,都为之侧目的‘新法兰西’!”

  阮舜朝看着眼前这个沉浸在自己“帝国旧梦”中的法国老狮子。 他没有反驳。

  他脸露忧色。缓缓起身,再次恭敬地,行了一个汉家拱手礼。

  “马罗船长。”他改了称呼。“联盟,充分尊重北境舰队的‘自治权’。” “您的远见卓识,舜朝深感佩服。”

  “联盟需要的是一个强大、繁荣、且绝对忠诚的北境屏障。”

  “既然,您有如此宏伟的蓝图,那么,联盟将拭目以待。”

  “我们只要结果。”

  阮舜朝离开了。浩浩荡荡地南下山打根。

  让·马罗则站在“独眼乌鸦”的旗帜之下,雄心万丈。 他以为自己,用卓越的见识,征服了这位“东方的总督”。

  他将开始他那轰轰烈烈的“新法兰西”建设大业。 他并不知道。他那高傲的“自治”,从阮舜朝踏上这片土地带来那十船物资和联盟法典的那一刻起,便早已被牢牢地锁在了联盟的战车之上,再也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