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别在子夜喊我的名-《民间鬼故事合集一千多篇》

  村里老人说,子夜不能随便喊人全名,那是给鬼指路。

  我不信邪,在守灵夜喊了发小“陈冬青”三声。

  棺材板响了,他应了。

  现在,他天天蹲在我家房梁上问我:“今天轮到谁了?”

  而村里每死一个人,我掌心就多一道红痕。

  第七道出现时,我对着井口照见了,陈冬青骑在我肩上,朝我后颈吹气。

  我们那地方,老辈子传下来的规矩多如牛毛,其中一条,就是子夜时分,不能连名带姓地喊活人的名。尤其是守灵、送葬这种沾着阴气的场合。老人们总爱眯着浑浊的眼睛,压低声音说,那时候阴阳界限模糊,你扯着嗓子一喊,不光是活人听得见,那些在附近游荡的、没着没落的“东西”也听得真真儿的。你喊谁的名,就等于给它们指了条明路,它们会顺着你这声喊,缠上那个人。

  陈冬青是我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穿开裆裤时就一起在田埂上疯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交情铁得能穿一条裤子。可他命不好,刚满二十,去镇上帮工,夜里回来得晚,一头栽进了村东头那条结了薄冰的灌溉渠里,等第二天被人发现,身子都僵了,没救回来。

  他家里穷得叮当响,丧事也办得潦草。守灵那夜,就设在自家那间低矮的堂屋里,一口薄皮棺材停在正中,前面摆着个破瓦盆当火盆,里面烧着些劣质的黄纸,火苗有气无力地跳动着,映得棺材投下的影子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像张牙舞爪的鬼魅。除了冬青他娘因为伤心过度,被邻里搀去里屋歇着了,就剩下我们几个平时跟他要好的年轻人在那儿守着。长明灯那点豆大的光晕,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空气里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呛人烟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滞重。

  后半夜,人最容易犯困,也最容易胡思乱想。我们几个挤在条凳上,听着屋外呜咽的风声,谁也不敢大声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不知怎么,就聊起了那条子夜不能喊名的规矩。我那时刚从外面打工回来没多久,自觉见了点世面,对这些老掉牙的忌讳颇不以为然。

  “扯淡,”我嗤笑一声,为了在伙伴面前撑撑胆子,也为了驱散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安,故意把声音拔高了些,“都啥年代了,还信这些?喊个名就能把鬼招来?鬼要真那么闲,遍地都是了。”

  旁边的大壮胆子小,赶紧扯我袖子,脸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发白:“快别说了,铁柱,这节骨眼上,宁可信其有……”

  他越是这样,我那股子浑劲反而上来了,加上之前喝了点酒壮胆,脑子一热,腾地站起来,指着那口静默的棺材:“我就不信这个邪!里头躺着的是冬青,是咱们兄弟!我喊他三声,他能应我还是咋的?你们瞧着!”

  “陈冬青!”

  我运足了气,朝着棺材的方向,清晰地喊出了第一声。

  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堂屋里显得异常响亮,甚至带起了回声。灵前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下,又迅速低落下去,颜色变得有些发青。一股没由来的冷风打着旋吹过我的后颈,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大壮他们几个吓得缩起了脖子,惊恐地看着我,又看看棺材。

  我心里也有些发毛,但骑虎难下,强撑着又喊了第二声:“陈冬青!”

  这一次,感觉更不对劲了。屋外的风声似乎停了,一种死寂笼罩下来,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格外清楚。棺材好像……轻微地动了一下?不,也许是眼花,是火光晃动造成的错觉。但我掌心里已经开始冒冷汗。

  “陈——冬——青——!”

  我几乎是咬着牙,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喊出了第三声。

  第三声尾音还未彻底落下,死寂被打破了。

  “咚。”

  一声沉闷的、清晰的敲击声,从棺材里面传了出来。

  就好像有人被憋久了,在里面用拳头捶了一下棺材板。

  我们所有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大壮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紧接着,更让人头皮炸裂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用砂纸在摩擦生锈的铁皮,又带着一种刚从沉睡中被惊醒的混沌,慢悠悠地从棺材里飘了出来,钻进了我们每个人的耳朵:

  “哎——谁——叫——我——啊——”

  ……

  那一刻,时间像是凝固了。堂屋里只剩下那口薄皮棺材,以及棺材里传出的、属于陈冬青却又无比陌生的回应,在死寂的空气里阴森地回荡。我们几个守灵的人,像是一群被瞬间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大壮,他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短促尖叫,连滚带爬地撞开身后的人,疯了似的冲向屋门。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他“哐当”一声撞开,冷风裹挟着夜气倒灌进来,吹得灵前的长明灯疯狂摇曳,眼看就要熄灭。这一下像是捅破了恐惧的脓包,剩下的人也都反应过来,哭爹喊娘地跟着往外挤,你推我搡,绊倒了条凳,踢翻了火盆,燃烧的纸钱灰烬扬得到处都是,点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我被他们撞了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混乱中,我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它就那么静静地停在那里,在明明灭灭、近乎熄灭的青幽光晕里,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可我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棺材板的缝隙后面,冷冷地注视着我。那种感觉黏腻而冰冷,像是一条毒蛇爬过了我的脊椎。

  我再也顾不上什么,跟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陈冬青家。一路狂奔,肺叶火辣辣地疼,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却吹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我甚至不敢回头,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是脚步声,还是仅仅是风声,我已经分不清了。

  回到家,我反手死死插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喘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我爹被我的动静惊醒,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看到我面无人色的样子,皱着眉问:“咋了?守个灵弄成这副鬼样子?”

  我牙齿打着颤,断断续续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爹听完,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比锅底还黑。他猛地抬手,似乎想给我一耳光,但手举到半空,又无力地垂了下去,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恐惧。

  “作孽啊!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是让你当耳旁风的吗?!”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你这是……你这是把冬青的魂给喊回来了!可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这叫‘应魂’,应了,就赖上你了!”

  那一夜,我爹没再睡,坐在堂屋的矮凳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化不开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愁云。他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小串用红绳系着的、边缘磨得发亮的古铜钱,不由分说地挂在我脖子上,又去灶膛里抓了一把香灰,混着朱砂,用黄纸包了,塞进我贴身的衣兜里。

  “戴着,睡觉也别摘!这几天,天黑了就别出门!”他反复叮嘱,声音干涩。

  我哪里还敢出门?躺在里屋的炕上,我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蒙住了。可被子里的黑暗并不让人觉得安全,反而更加放大了听觉。屋外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野猫跳过墙头的轻响,甚至是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吠——都让我心惊肉跳。我一闭上眼,就是守灵堂屋里那摇晃的青幽火光,就是那口薄皮棺材,就是那声干涩嘶哑的“谁叫我啊”。

  冷汗浸湿了内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或许根本就没睡着,只是在一片恐惧的混沌中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我是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弄醒的。

  不是鸡叫,也不是我爹起床做饭的声音。那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

  “嗒……嗒……嗒……”

  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奏。像是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地、反复地敲击着房梁。又像是……某种湿漉漉的东西,在一下下滴落。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我僵在炕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极力地捕捉着那声音的每一个细节。

  敲击声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离得很近,非常近,仿佛就在我的枕头边上,又好像……是从房梁那个方向飘下来的。

  是陈冬青的声音。

  但又完全不是他生前那爽朗的调子。这声音飘忽、空洞,带着一股子浸透骨髓的寒意,每个字都慢悠悠的,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绕上脖颈。

  “铁柱……今天……轮到谁了?”

  我猛地用被子死死捂住头,身体缩成一团,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咯咯”的声响。幻觉,一定是幻觉!是昨晚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我拼命在心里告诉自己。

  那声音没有再出现。屋外,天光已经大亮,村子里传来了人声,鸡鸣狗吠,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

  可我脖子后面,总觉得有一股凉飕飕的风在吹,怎么躲都躲不开。

  我战战兢兢地爬起床,没敢抬头看房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溜出屋子。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我出来,停下动作,打量了我一眼,眉头又皱了起来:“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他早上听到的声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说出来,连我爹都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也许……也许真的只是没睡好,幻听了呢?

  我勉强笑了笑,含糊道:“没……没事,就是有点没缓过劲。”

  我爹没再多问,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是在一种极度的神经质状态下度过的。我不敢一个人待在屋里,尤其是里屋。白天还好,可以强迫自己混在人群里,或者帮我爹干点农活,分散注意力。可一到晚上,恐惧就如潮水般涌来。

  那个声音,陈冬青那空洞阴冷的询问,并没有消失。

  它总是在清晨,或者黄昏,或者夜深人静我半梦半醒之间,突兀地响起。有时是在头顶房梁,有时感觉就在窗外,有时甚至觉得就在我背后。问的话永远只有那一句,或者稍微变个花样:

  “铁柱……今天……该谁了?”

  “下一个……是谁呢……”

  我快要被逼疯了。我开始拒绝回屋睡觉,宁愿在堂屋的椅子上蜷缩一夜。我爹看着我日益憔悴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地给我又多加了几个护身符,晚上睡觉前,在门口和窗户下面撒上厚厚的香灰。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那是陈冬青头七后的第三天。早上起来,我觉得左手掌心有些发痒,抬手一看,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在我的左手掌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痕迹。

  那不是伤口,不是划痕,更像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一道暗红色的,细长的线。像是指甲划出来的,又像是一道用朱砂画上去、却渗进了皮肉里的符。不疼,也不痒,就那么突兀地横在掌心的生命线旁边,颜色殷红,触目惊心。

  我用力去搓,用清水冲洗,甚至找了块粗糙的石头去磨,那红痕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它天生就长在那里,是我掌纹的一部分。

  这是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盯着那道红痕,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昨晚……昨晚似乎并没有听到陈冬青的声音,我还庆幸自己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和哭喊声,方向是村西头。我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我冲出院子,跟着慌乱的人群跑到村西。

  是村西头的王老憨。他被人发现倒在自家后院,身子都硬了。据最早发现的人说,死状很蹊跷,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淤痕,不像是被人掐的,倒像是被什么细细的绳子勒过,可现场什么也没找到。

  村里人议论纷纷,有说是突发急病,有说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也有老人偷偷嘀咕,说是撞了邪,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王老憨的家人哭天抢地,看着邻里们帮忙收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王老憨……他前几天还好好的,身体硬朗得很,怎么突然就……

  我下意识地摊开自己的左手。

  掌心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在阳光下,显得愈发刺眼。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我的脑海:这道红痕,和王老憨的死……有没有关系?

  难道……我不敢再想下去,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恐慌像是瘟疫,一旦开始,就难以遏制。

  王老憨的死,仿佛只是一个开端。

  接下来的日子,那道催命符般的询问,依旧会在我不经意间响起,阴魂不散。而每一次那声音出现后不久,最多不超过一天,村里必定会死一个人。死法各异,有失足落水的,有夜里起夜莫名其妙摔死的,还有像是王老憨一样,无明显外伤却面露极度惊恐死在家中的。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死得突兀,透着邪性。

  而我的左手掌心,随着每一次死亡的发生,都会相应地多出一道新的红痕。

  一道,两道,三道……

  当掌心出现第四道红痕时,村里已经彻底被一种无声的恐怖笼罩了。白天也家家门户紧闭,人们脸上失去了笑容,眼神里充满了猜疑和恐惧。相互之间的走动几乎绝迹,偶尔在田里碰见,也是匆匆低头走过,不敢多交谈一句。连狗都不怎么叫了,整个村子死气沉沉。

  关于我的流言,也开始悄悄流传。有人注意到我日益诡异的举止,有人隐约将死亡的发生与我和陈冬青那晚的“招魂”联系起来。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熟悉的邻里后生,而是带着恐惧、疏离,甚至……一丝隐藏的怨恨。仿佛我才是带来这一切灾祸的源头。

  我爹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变得更加沉默,烟抽得更凶了。他试图去找过村里仅存的一位懂得些法事、年纪最大的三叔公。可三叔公听完我爹的讲述,只是闭着眼睛一个劲地摇头,枯瘦的手摆得像风中的落叶,嘴里反复念叨着:“应了魂,索命债,拦不住,拦不住啊……这是冬青那娃心里有怨气,借着铁柱那声喊回来了,他要找替身,要拉人下去陪他……掌心现痕,是记号,也是催命符啊……”

  希望破灭,我爹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背佝偻得更厉害了。

  而我,已经濒临崩溃。掌心的红痕像是一道道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坐立不安。我害怕听到任何突如其来的声音,害怕独处,更害怕摊开自己的手掌。我开始出现幻觉,总觉得陈冬青就站在我身后,或者蹲在某个角落里,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有时候照镜子,我会恍惚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我,脸色青白,眼神呆滞,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不属于我的冷笑。

  我试过逃跑。在掌心出现第五道红痕的那个下午,我再也受不了这种无时无刻的折磨,趁着天色还早,发疯似的朝村外跑去。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远远地逃开。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我们村通往外界的路并不复杂,就一条主路,几条岔道。可我那天绕着绕着,发现自己总是在村子附近打转。明明是朝着出村的方向跑,跑着跑着,一抬头,却又看到了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太阳飞快地落山,天色暗了下来,四周的景物变得模糊而扭曲,风声里似乎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阴冷的笑声。

  我又累又怕,瘫坐在路边,绝望地意识到——我根本逃不掉。有什么东西,或者说,陈冬青,他不让我走。

  我只能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像个等待最终审判的死囚,麻木地数着掌心的红痕,等待着下一次死亡的降临,等待着那索命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六道红痕出现时,死的是邻村一个过来走亲戚、当晚没能及时回去的妇人。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吃饭,手里的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看着掌心那六道如同诅咒印记般的红痕,它们像六只血红的眼睛,嘲弄地看着我。

  下一个……会是谁?

  最终,会轮到我吗?

  “今天……轮到谁了?”

  那空洞阴冷的声音,又一次在黄昏时分,从我家那根黑黢黢的房梁上飘了下来。

  我蜷缩在堂屋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没用,一点用都没有。那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来的,它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响在我的骨髓里。

  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更给死寂的村子添了几分阴森。快到晌午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和喧哗。我的心猛地一沉,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冰冷预感再次攫紧了我的心脏。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摊开了自己的左手。

  掌心上,原本六道清晰的红痕旁边,第七道暗红色的印记,如同一条刚刚苏醒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浮现了出来。它的颜色比前六道都要深,红得发黑,带着一种不祥的黏腻感。

  又死了一个。

  是谁?

  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好奇驱使着我,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踉踉跄跄地走出家门,循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村中央那口废弃了有些年头的古井旁边,已经围了一些人。哭声是从井里传来的?不,是围在井边的人在哭。死的是住在井边不远处的孙寡妇,她唯一的儿子,那个才八岁、虎头虎脑的小名叫石头的小子。

  据最早发现的人说,孙寡妇早上醒来就没看见儿子,屋里屋外找遍了都没有,最后在古井旁边发现了孩子一只掉落的鞋子。井口原本盖着的石板不知被谁挪开了一道缝隙。人们费了好大劲,才用长竹竿和钩子,从幽深的井水里把石头小小的、湿透了的身体捞了上来。早就没气了。

  孙寡妇哭得撕心裂肺,几次昏死过去,被旁边的人掐着人中救醒,醒来又继续哭,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调子。周围的人无不落泪,脸上除了悲伤,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石头那小小的、被井水泡得发白的尸体,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青紫色的嘴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还那么小……陈冬青,你连孩子都不放过吗?!

  一股巨大的悲愤和难以言喻的恐惧淹没了我。是我,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那晚愚蠢的举动,石头不会死,王老憨不会死,那些人都不会死!我就是个灾星!是我把陈冬青这个恶魔招了回来!

  强烈的负罪感和濒临崩溃的神经让我几乎站立不稳。我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地方。脚下一个趔趄,我退到了古井的井边沿。

  井口那股常年不见天日而产生的、阴寒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井壁上青苔和水锈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鬼使神差地,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许是绝望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想要看清真相的疯狂。我扶着冰冷的、湿滑的井沿,猛地向前探出了身子,低头朝着那幽深的井口里望去。

  井水幽暗,像一块深色的墨玉,映不出天空灰蒙蒙的颜色。水面因为刚刚的打捞,还荡漾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然后,在那晃动的、模糊的水面倒影里,我看到了。

  看到了我自己的脸,一张因恐惧和绝望而扭曲变形的脸。

  但不止是我。

  在我的肩膀上,确切地说,是紧贴着我的后背,骑着一个“人”。

  他浑身湿漉漉的,黑色的头发紧贴在惨白的头皮和额头上,不断地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身上穿着下葬时那件廉价的、蓝色的寿衣,此刻也完全被井水浸透,颜色变得深一块浅一块,紧紧黏在瘦削的身体上。他的手臂,如同枯瘦的藤蔓,正从后面死死地搂着我的脖子,下巴亲昵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搁在我的左边肩窝。

  是陈冬青。

  倒影里的陈冬青,那张脸浮肿发青,嘴唇是乌紫色的,嘴角却向上咧开着一个极其僵硬而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白色,正直勾勾地“看”着水面,或者说,透过水面,正“看”着探头望向井里的我!

  而就在这时,一股冰冷、带着井底淤泥腐朽气息的吹息,极其清晰地,拂过了我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皮肤。

  井面倒影里,陈冬青那张浮肿青白的脸上,僵硬的嘴角,似乎咧得更开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