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新生-《烟火围城》

  日子如溪水般静静流淌,在忙碌、疲惫与偶尔的温馨中,悄然过去了大半年。令南乔和苏予锦感到惊喜且宽慰的是,婆婆的精神状态在药物和家庭温暖的双重作用下,竟出现了缓慢而稳定的好转。她浑浊的眼神渐渐清亮了些,虽然反应依旧比常人慢几拍,话也不多,但开始能进行一些简单的对话,脸上偶尔会浮现出清晰的、温和的表情。

  更让苏予锦动容的是,婆婆开始用她力所能及的方式,试图回报这个家。一天下班,苏予锦推开家门,没有闻到往常自己匆忙下厨的烟火气,却听到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走过去,只见婆婆正站在洗菜池前,动作缓慢却异常专注地清洗着青菜。灶台上,电饭煲已经跳到了保温键,旁边放着切好的、虽然形状不甚规整但看得出用了心的西红柿。

  “妈?”苏予锦有些惊讶地唤了一声。

  婆婆回过头,看到是她,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却真实无比的笑容,含糊地说:“回…回来了……饭,快好了。”她指了指电饭煲,又指了指青菜,“炒……炒个菜。”

  那一刻,苏予锦眼眶微微发热。她走过去,没有接手,只是站在一旁,轻声说:“谢谢妈,我来炒吧,您歇会儿。”

  婆婆却固执地摇摇头,坚持要自己完成。苏予锦便不再阻拦,只是在一旁看着,适时递上盐罐,或者调整一下火候。那顿晚饭,青菜炒得有些过火,西红柿蛋汤也偏咸,但南乔和米豆都吃得很香,南乔更是连连夸赞:“妈做的菜,有小时候的味道了。”婆婆听着,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自那以后,婆婆只要精神好些,便会摸索着做些简单的家务,扫地,擦桌子,甚至学着用洗衣机洗一些颜色不娇气的衣服。她做得慢,有时也做得不够好,但那份笨拙而真诚的心意,像暖流一样,悄然浸润着这个曾经因她的病而布满阴霾的家。苏予锦肩上的担子,似乎也因此轻了一分。

  年关将近,家里又迎来一件大事。南乔的三姐南芳,终于下定决心,离开了那个长期家暴她的前夫,历经一番挣扎后,在广东打工的地方。遇到了现在这个对她体贴有加的男朋友阿杰。两人决定回家过年,也算是正式让家人见见。

  得知消息的那天,南乔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对苏予锦说:“三姐苦了这么多年,总算能透口气了。”苏予锦也由衷地为南芳感到高兴,立刻开始张罗起来。她知道,这次见面,对南芳和阿杰,尤其是对第一次上门的阿杰,意义重大。

  按照布依族的古老风俗,女婿第一次正式上门,礼节极为隆重。需要准备“八件茶”和丰厚的礼品,以示对女方家族的尊重和求娶的诚意。

  腊月二十八,南芳和阿杰回来了。阿杰是个看起来憨厚稳重的男人,眼神清正,对南芳照顾有加,眼神里带着珍惜。他显然做足了功课,或者说,是真心想给南芳挣足面子。带来的礼品堆满了玄关一角:精心挑选的、品相极佳的大半边猪肉,用红绳捆扎得结结实实;几条上好的香烟和几瓶颇有档次的白酒;还有包装精美的茶叶礼盒。两箱水果。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套“八件茶”。这不是普通的茶叶,而是布依族提亲的最高礼节。一个精致的竹篮里,分层摆放着八样东西:除了主茶叶,还有冰糖、桂圆、红枣、糯米、芝麻、花生和葵花籽。每一样都寓意深远,象征着甜蜜团圆、早生贵子、五谷丰登、多子多福等美好祝愿。

  阿杰有些紧张地将竹篮奉上,对南乔和苏予锦,以及坐在沙发上、眼神清明的婆婆,恭敬地说:“弟,弟妹,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按老家的规矩准备的,希望你们喜欢。”

  南乔接过沉甸甸的竹篮,心情复杂。他既为姐姐找到归宿欣慰,又被这古老的、郑重的礼节所触动。他拍了拍阿杰的肩膀,声音有些哑:“来了就好,破费了。以后,好好待我姐。”

  苏予锦赶忙招呼他们坐下,端上热茶。婆婆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目光落在阿杰和紧挨着他坐着的、脸上带着久违轻松笑意的南芳身上,看了许久,她忽然慢慢站起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小的银镯子,走到南芳面前,拉过她的手,将镯子放在她手心。

  “好……好过……”婆婆费力地、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眼中是母亲般的慈和与祝福。

  南芳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紧紧握住那只承载着母亲恢复后第一份清晰祝福的银镯,哽咽着点头:“嗯,妈,我们会好好过的。”

  年夜饭格外热闹。苏予锦和婆婆一起在厨房忙碌,婆婆甚至在她指导下,成功做出了一道味道不错的红烧鱼。红烧肉。阿杰也挽起袖子帮忙,杀鸡宰鱼,动作利落。南乔和恢复了活泼的南芳陪着米豆贴春联、挂灯笼。

  饭桌上,菜肴丰盛,笑语不断。窗外是凛冽的寒风和偶尔炸响的鞭炮声,窗内是温暖的灯光和团聚的温馨。南乔看着身边脸上泛着红光的母亲,眼神不再焦虑、眉目舒展的妻子,叽叽喳喳的儿子,还有终于摆脱阴霾、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姐姐,以及诚恳踏实的阿杰,心中被一种饱满的、踏实的情感充盈着。

  他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亲人,郑重地说:“这一年,我们家都不容易。妈身体好转,是三姐苦尽甘来,是予锦辛苦持家,也是米豆懂事成长。新的一年,希望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和和顺顺。干杯!”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连米豆也用果汁杯碰了过去。婆婆也学着样子,端起自己的小酒杯,抿了一口,脸上绽开一个纯粹的笑容。

  苏予锦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生活从未许诺坦途,它给予风雨,也孕育生机。接纳它的不完满,珍惜其中的温暖与坚韧,或许就是最真实、最可贵的人生。前路还长,但此刻,灯暖,人安,便是最好的年。

  这顿年夜饭,吃得格外舒心漫长。饭后,一家人移至客厅,围着暖意融融的取暖器,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和阿杰带来的那些精美茶点。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阿杰展开,氛围里充满了打量,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满意。

  南乔作为一家之主,虽不像女人家那样絮叨,但他的观察更为务实。他给阿杰递了支烟,阿杰礼貌地摆手:“哥,我不抽烟。”南乔点点头,自己也没点,将烟放回桌上,状似随意地问起阿杰的工作。

  阿杰在一家规模不小的汽修厂做技术主管,说起自己的本行,他眼神里有了光,话也多了些,解释一些常见的车辆问题和保养知识,条理清晰,深入浅出,连对汽车一窍不通的苏予锦都听得频频点头。南乔听着,不时问一两个关键问题,阿杰都能给出扎实可靠的回答。南乔心里那杆秤,又往满意的那头沉了沉。这个男人,有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浮夸,稳当。

  “男人有门手艺好,踏实。”南乔最后总结般地说了一句,这是他能给出的、相当高的评价了。

  苏予锦的满意则体现在更细微的地方。她看着阿杰说话时,总会下意识地看向南芳,眼神里带着征询和温柔;大家聊天时,他会不动声色地把剥好的橘子或容易嗑的瓜子仁推到南芳面前;南芳说话时,他认真倾听,从不打断。这些细节,落在经历过婚姻磨砺的苏予锦眼里,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珍贵。她知道,一个能在细节上尊重、体贴女人的男人,差不到哪里去。

  她趁着给阿杰添茶的功夫,温和地笑道:“阿杰,别光顾着说话,多吃点水果。以后常来家里,就把这当自己家,别客气。”

  阿杰连忙双手接过茶杯,诚恳地说:“谢谢嫂子,我一定常来。芳芳常跟我说,哥和嫂子对她照顾很多,家里有什么事,我也能搭把手。”

  这话说得实在,又透着亲近,苏予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最让人意外和动容的,是婆婆的反应。她大多时候还是安静地听着,目光却常常落在阿杰身上。当米豆拿着新得的玩具枪跑闹,不小心差点撞到茶几角时,坐在旁边的阿杰反应极快,一把伸手护住了桌角,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米豆的小肩膀,温声道:“米豆,慢点跑,小心磕着。”

  就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婆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了然和赞许。她忽然慢慢站起身,走到自己房间,又摸索了一阵,这次拿出来的是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她走到阿杰面前,把苹果塞到他手里,看着他,很慢但很清楚地说:“吃……好孩子。”

  “妈!”南芳惊喜地低呼一声,眼眶又红了。她知道,母亲这是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了她对阿杰的最高认可。

  阿杰显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分量,他站起身,双手接过那个红苹果,像接过什么珍宝,对着婆婆郑重地鞠了一躬:“谢谢阿姨!我一定对芳芳好,您放心。”

  米豆小孩子心性,感受着家里欢快的气氛,也对这位新来的、会陪他玩小汽车、还救了他一次的“阿杰叔叔”充满好感。他凑到阿杰身边,好奇地问:“阿杰叔叔,你会修我的遥控车吗?它昨天不动了。”

  阿杰笑着把他抱到身边:“是吗?待会儿叔叔帮你看看,说不定只是电池接触不好。”

  “哇!太好了!”米豆欢呼起来,立刻把阿杰划入了“自己人”的阵营。

  窗外,夜色渐深,零星的鞭炮声变得更加密集,预示着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窗内,暖灯之下,欢声笑语不断。南芳看着被家人团团围住、脸上带着腼腆却幸福笑容的阿杰,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她知道,她带回來的,不仅仅是一个男朋友,更是一份被全家祝福的、崭新的希望。

  阿杰感受到南芳的目光,回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安心又坚定的笑容。他知道,这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关卡”,他算是顺利通过了。而这个家的温暖、包容和彼此扶持的坚韧,也深深打动了他。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这里也是他的家,他也要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这个年,因为阿杰的到来,因为婆婆的认可,因为这个家再次凝聚起的向心力,而显得格外圆满,充满了令人期待的新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