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吕祖庙记-《短故事志》

  癸卯年孟秋,时序八月初八,暑气渐消而秋意初萌。余自城南驱车,穿街过巷,至五一广场西北角,见红墙黛瓦隐于市声之中,正是幼时曾游之吕祖庙。三十载光阴倏忽,记忆中那朱漆大门、门前石狮,皆已蒙尘,却仍透着一股肃穆之气,如老者垂眸,静观人间流转。

  庙门朝南,正对广场车水马龙。首道山门额题“吕祖庙”三字,笔力浑厚,似有仙气萦绕。拾级而入,见两侧廊庑陈列碑刻,多是明清重修庙宇的记文,字迹斑驳,依稀可辨“光绪”“乾隆”等年号。穿天井,过碑林,便至二道山门。此门稍狭,却更显幽深,门楣悬“紫府仙踪”匾额,字体飘逸,恍若吕洞宾醉后挥毫。门侧各立一石狮,左狮张口似啸,右狮闭口如思,神态生动,历经风霜而筋骨不减。

  二道山门东南隅,有石桌石凳,皆青石所制,桌角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时已过午,秋阳透过古柏枝叶,在石桌上洒下斑驳光影,蝉鸣渐歇,偶有清风穿堂而过,带起檐角铜铃轻响。余连日俗务缠身,身心俱疲,见此清幽,便坐于石凳之上,背倚砖墙,闭目小憩。耳畔市声渐远,庙内香火气息若有若无,混着柏叶的清香,竟不知不觉沉入恍惚之境。

  似梦非梦间,忽觉周遭气流微动,并非自然之风,倒像是有无数细微生灵在空气中穿梭。睁眼望去,日光依旧,古柏如旧,石桌石凳亦无异常,可那股沉寂多年的庙宇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先是东南角那尊土地公石像,基座缝隙中竟渗出点点莹光,初如萤火,渐次明亮,待光芒散去,石像已化为一老者,头戴方巾,身着青布短褂,手持木杖,须眉皆白,却面色红润,正是土地神模样。他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可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这石头壳子,坐得老道腰酸背痛。”

  话音未落,西侧财神殿方向传来“哐当”一声轻响,似是铜钱落地。随即,一道金光闪过,财神赵公明已立于院中,墨面浓须,头戴铁冠,手持钢鞭,身跨黑虎——那黑虎竟也活了过来,甩了甩尾巴,低头在地上嗅了嗅,打了个哈欠,并无凶相。赵公明捋须道:“土地老儿,你倒是醒得早。可知今日为何能脱石像之身?”

  土地公眯眼道:“怕不是吕祖爷要开坛论道?你看那三清殿的琉璃瓦,都泛着紫气呢。”

  顺其目光望去,果然见三清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紫晕,殿门虚掩,隐约有玉磬之声传出。正凝神间,观音殿方向飘来一阵莲香,白衣观音踏莲而出,衣袂翩跹,足不沾地,手中净瓶垂落几滴甘露,落地便化为碧草。她合十颔首,声音清越如泉:“诸位道友,久困尘身,今日得吕祖法旨,暂解束缚,共论道法,也是难得的机缘。”

  说话间,各路神仙竟如雨后春笋般现身。文昌帝君自文昌阁缓步而出,手持朱笔,头戴纱帽,面容儒雅,身后跟着手持书卷的天聋地哑二童;药王邳彤从后殿走来,身背药篓,面带慈容,篓中仙草似有灵性,微微摇曳;就连那立于门侧的哼哈二将,也卸去了狰狞石刻之态,化作两名金刚,一个闭口作“哼”声,鼻息如雷,一个张口作“哈”状,声震屋瓦,却都透着几分憨态。

  顷刻间,不大的院落竟成了神仙会集之所。诸神初见彼此活灵活现之态,皆有新奇之感。赵公明的黑虎凑到药王的药篓前,想嗅那仙草,被药王轻轻一拂袖挡开:“此乃千年灵芝,性烈,虎儿莫碰。”文昌帝君则与土地公探讨起近年人间文风变迁,叹息着“后生多逐浮华,少向经典”。

  忽有一阵朗笑自三清殿传来,声如洪钟,震得檐角铜铃乱响:“诸位道友,别来无恙?”众人回首,见一人踏云而出,身着纯阳道袍,头戴逍遥巾,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吕洞宾。他手中执一玉笛,腰间悬一酒葫芦,笑意盈盈,仙气洒脱。诸神皆拱手行礼:“吕祖安好。”

  吕洞宾摆了摆手,朗声道:“我等久居此庙,受人间香火,亦守一方安宁。寻常时日,皆以石像示世,今日恰逢卯年桂月上弦,天地之气交汇,便请诸位暂解形骸,一来舒展筋骨,二来各展所长,切磋道法,也算不负这人间清景。”

  诸神闻言,皆面露喜色。赵公明率先道:“既论切磋,贫道愿献薄技。”说罢,他取下腰间元宝,往空中一抛,那元宝在空中旋转变大,化作一座金山,金光灿灿,却不灼眼,山巅有清泉流淌,叮咚作响。“此乃‘聚财术’,非为炫富,实是财能养民,亦能济世,关键在取之有道,用之有方。”他说罢,又一挥手,金山缩小为元宝,飞回腰间,只留一缕金辉在空中消散。

  药王邳彤上前一步,从药篓中取出一片枯叶,置于掌心,呵出一口白气。那枯叶竟舒展叶片,抽出嫩芽,转瞬化为一株灵芝,菌盖如伞,紫光流转。“吕祖常言‘医道即人道’,贫道这‘活生术’,能枯木回春,却也知‘药医不死病’,真正的生机,还在人心向善,起居有常。”他将灵芝递与土地公:“土地老儿,你守这方土地,受风霜之苦,此芝赠你,补补元气。”

  土地公接过灵芝,喜不自胜,忙道:“多谢药王。要说贫道的本事,不值一提,不过是能辨五谷,知节气罢了。”他将木杖往地上一顿,院中地面竟裂开一道细缝,钻出几株青苗,转眼间结出饱满的麦穗,金黄沉甸甸,随风摆动。“这‘生养术’,全凭顺应天时,不违地利,人间耕种,若能如此,便衣食无忧。”

  文昌帝君抚掌赞道:“土地公此言有理,万物生长,皆有其道。贫道不才,也献一技。”他举起朱笔,在空中虚点,笔画所过之处,竟浮现出无数蝇头小楷,字字珠玑,皆是劝人向学、修身养性的箴言。那些字迹在空中盘旋片刻,化作点点星光,散落院中,渗入砖石缝隙,似在滋养这片土地的文脉。“此乃‘点化术’,文字无声,却能入人心腑,比金石更有力量。”

  白衣观音微微一笑,净瓶轻倾,几滴甘露洒落,落在方才赵公明留下的金辉与文昌帝君的星点之上。那金辉与星点竟交融在一起,化作一只五彩灵鸟,展翅欲飞,绕着诸神盘旋一周,发出清越啼鸣。“诸位之术,或刚或柔,或实或虚,若能相融,便如这灵鸟,兼具众长。”她声音温和却有力量,“我这‘慈悲术’,无他,唯愿众生离苦得乐,而乐从何来?便在赵公明的‘守道’、药王的‘向善’、土地公的‘顺应’、文昌帝君的‘向学’之中。”

  众人正赞叹间,忽听“哼”“哈”两声,却是哼哈二将按捺不住。哼将闭口运气,周身浮现出一层无形气墙,赵公明取钢鞭轻轻一抽,竟被气墙弹回;哈将张口吐气,一股劲风直吹向那株新生的麦穗,麦穗却如扎根磐石,纹丝不动。二将虽不言语,但其“护体术”之精妙,已显露无遗。

  吕洞宾见状,朗声笑道:“诸位各有神通,皆含至理。不过,道法无穷,切磋不止于此。”他举起玉笛,吹奏起来。笛声初起,如清泉漱石,婉转悠扬,院中秋柏闻声,枝叶舒展,更显苍翠;继而笛声转急,如万马奔腾,檐角铜铃应声共鸣,声震四野;终又归于平缓,如晚风拂柳,笛声落处,空中竟飘起点点桂花雨,虽非桂月,却香气袭人。

  “我这‘逍遥笛’,无定法,无常形,随心而发,应景而生。”吕洞宾收笛笑道,“道法并非一成不变,如这笛声,可刚可柔,可疾可徐,关键在‘活’。守成固好,变通更妙。”

  诸神闻言,皆有所思。赵公明道:“吕祖所言极是。我之聚财,若只知聚,不知散,便成了守财奴,哪有济世之功?”药王亦道:“医道亦然,若只守古方,不知辨证,怎解新疾?”

  正议论间,忽闻庙外传来孩童嬉笑之声,夹杂着卖糖葫芦的吆喝。诸神相视一笑,身上光芒渐敛,土地公变回石像,赵公明的黑虎化作石雕,观音的莲花隐入基座,只余那石桌石凳,依旧沐浴在秋阳之下。

  余猛地惊醒,额角竟有薄汗,方才所见所闻,历历在目,如亲历一场仙会。再看院中,石像静默,古柏无言,香火缭绕,一切如常。唯有石桌上那片被风吹落的柏叶,似还带着几分灵气,轻轻颤动。

  起身离庙,回望那“吕祖庙”匾额,忽然明白:所谓神仙,或许本就是人间美好愿景的化身——财神的公道,药王的仁心,土地的厚土,文昌的文脉,观音的慈悲,乃至吕洞宾的逍遥,皆是世人对善与智的向往。而这庙宇,便成了安放这些向往的所在,让奔波于尘世的人们,偶尔能在此寻得片刻安宁,窥见一丝超越凡俗的光亮。

  时已黄昏,广场华灯初上,庙门缓缓关闭,将白日喧嚣与方才那场奇遇,一同锁入红墙之内。而那石桌石凳上的余温,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桂香,却仿佛在说:仙不在远,道不远人,心有所向,便是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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