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喜欢-《不敢折柳枝》

  江闻铃的指节叩在木门上,三声轻响像落在雪地的石子,惊得门内的笑语声淡了下去。

  “吱呀——”

  门开了道缝,青禾举着灯探出头,见是他,颤了颤。

  “侯爷?”青禾把灯往他脸上凑了凑,见他发间落着雪,鬓角却泛着薄红,像是走得急了,“这么晚了,您找我们小姐?”

  “嗯,”江闻铃的声音被夜风滤得有些低,“有几句话,必须当面跟温小姐说。”

  青禾眨了眨眼,往他身后瞥了眼空荡荡的长街,忽然福至心灵,压低声音问:“是……很要紧的话?”

  江闻铃一愣,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含糊道:“算是。”

  “什么事?”青禾追问,眼尾带着点促狭的笑。

  江闻铃的耳根腾地红了,被问得哑口无言。

  那点在马背上攒的勇气,竟被这小姑娘一句话戳得摇摇欲坠。

  青禾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算盘噼啪响,却没再逗他,只侧身让开:“侯爷先进来吧,雪都落进脖子里了。”

  说着接过他的披风,指尖触到布料下温热的肩背,果然是走得急了。

  青禾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笑意更甚,却也不再逗他,只道:“将军稍等,我去回禀小姐。”

  说罢,她转身往内院走,脚步轻快,路过回廊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站在原地的江闻铃。

  他背对着光,身姿挺拔,却又带着点笨拙的紧张。

  内室里,青禾掀帘,温照影正对着烛火核对账目,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思索。

  “小姐,成平侯在门外,说有要事见您。”

  温照影执笔的手顿了顿。

  她抬眸看向青禾,眼底带着明显的诧异:“江闻铃?这时候?”

  白日里在宫门前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他却转身走了,此刻深夜到访,倒真是意料之外。

  “是,他说有话必须当面说。”青禾补充道,见主子蹙眉,又加了句,“看模样像是急着来的,披风上还带着雪。”

  “要事?”她把账册放进柜里,指尖在柜门上轻轻敲了敲,“是西北那边有消息了?还是顾家……”

  “不像,”青禾难得没把话说满,“他就说有话跟您说,没提别的。”

  温照影沉吟片刻。

  “请他到外厅吧。”

  外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得江闻铃的身影忽明忽暗。

  过一阵,他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目光撞进温照影平静的眼底,竟莫名有些发慌。

  “温小姐。”

  温照影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青禾上茶,语气平和:“侯爷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她的姿态礼貌而客气,像在应对一位普通的访客,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江闻铃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在马背上想得滚烫的话,此刻都堵在了喉咙口。

  也好。

  江闻铃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笑,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孤注一掷的坚定。

  “有一件事。”他往前倾了倾身,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是关于我的。”

  温照影抬眸,竟一时忘了应答。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窗棂上沙沙作响,衬得厅内的寂静愈发清晰。

  温照影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竟莫名觉得,接下来的话,或许和她预想的,全然不同。

  江闻铃看着她,心绪复杂。

  那些在心底盘桓了千百遍的字句正要破口而出,外厅的木门却突然被轻轻叩响。

  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却瞬间搅乱了厅内的氛围。

  温照影率先回神,抬眸看向门口:“青禾?”

  门帘被掀开,青禾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点歉意:“小姐,是李大人。他说……他的官帽落在后院厢房了,想进来取一趟。”

  “李大人?”温照影微怔,随即点头,“让他进来吧,我让人去取便是。”

  江闻铃却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李晏墨?住在后院厢房?

  他只知宋缺说在天字斋看到两人同行。

  他竟已在她这里住下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方才鼓足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

  他望着温照影,眼底的坚定一点点被困惑取代,甚至掺了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

  她对李晏墨,竟已信任至此?

  正怔忡间,李晏墨已跟着青禾走进外厅。

  他一身素色棉袍,手里还攥着本诗集,见厅内还有旁人,先是一愣,待看清是江闻铃,拱手行礼:“原来是成平侯。”

  他的姿态谦和,目光坦荡,倒显得江闻铃此刻的沉默有些刻意。

  温照影已站起身,对侍女道:“去把李大人的官帽取来。”

  又转向李晏墨,语气平和:“大人深夜还要回去?”

  “是,明日上朝,怕耽误了时辰。”

  李晏墨笑了笑,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茶盏。

  江闻铃坐在椅上,看着温照影与李晏墨自然的对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原来她的世无双,早已为别人留了位置。

  原来他那点迟来的勇气,在旁人的熟稔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

  侍女很快取来官帽,李晏墨接过道谢,又朝江闻铃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了。

  木门合上的瞬间,外厅的寂静比刚才更甚,连窗外的风雪声都清晰了几分。

  温照影重新坐下,见江闻铃望着门口出神,眉峰微蹙。

  “侯爷方才想说什么?”

  江闻铃猛地回神,对上她清澈的眼,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变得难以启齿。

  他张了张嘴,眼底的光,像被风雪打湿的烛苗,暗了下去。

  百般徘徊的话送到嘴边,他却换了一种问法:“温小姐,觉得李大人如何?”

  温照影不明深意:“李大人自然是个好官。”

  江闻铃的指尖在袖中攥得死紧,这句话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方才被打断的勇气忽然又涌了上来,混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急躁,在喉咙口翻涌。

  烛火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竟没头没脑地脱口而出:“那你喜欢他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

  温照影更是怔住,握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眼底满是错愕。

  她望着江闻铃,见他耳尖泛红,眼神却带着股执拗的认真,像是赌上了什么,忽然就明白了。

  这哪里是问李晏墨,分明是在问别的。

  她缓缓放下茶杯,指尖在微凉的杯沿上轻轻摩挲,语气平静了些,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谈不上什么喜欢。”

  江闻铃的心猛地一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可还没等他缓过神,又听见她补充道:“但对他颇有好感,毕竟是渡州共过事的人,品性才干都瞧在眼里。”

  这四个字,如同泼在炭火上的冷。

  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些什么反驳,却又觉得刻意抹黑李晏墨太过卑劣。

  早在渡州时,温照影就说过他。

  他正支支吾吾地想着措辞,眼前忽然一暗。

  温照影不知何时竟站起身,绕过圆桌走到了他面前。

  她离得极近,身上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梅香,混着暖炉的气息,像一张温柔的网,将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烛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江闻铃的呼吸骤然停了,连心跳都忘了节拍,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微微俯身,目光与他平齐。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像羽毛搔过心尖,又麻又痒:

  “侯爷这么关心我对李大人的看法……是喜欢我吗?”

  窗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江闻铃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那双总是清明坦荡的眸子里——

  此刻竟漾着点狡黠的笑意,像藏了星光的深潭,要将他整个人吸进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

  炉子里烧得正旺的炭火,噼啪作响,将厅内的寂静烘得烫。

  “我……”江闻铃没想到她会这样问,哑言。

  温照影见他这副模样,忽然直起身,退开半步,重新坐回对面的椅子上。

  这样,仿佛方才那近在咫尺的试探只是错觉。

  她端起茶杯抿了口,水汽氤氲了眼底的神色:“说起来,前尘旧事刚了,我心里头,倒真是装不下别的了。”

  她指尖在杯沿画着圈,声音平平淡淡:“那桩婚事,耗尽了我对男女情分的兴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原也不重要。

  侯爷也知,我对前夫,终归是有过情分,我们夫妻,有喜有悲。欢喜的我也记着,没忘,悲的,更不敢忘。”

  这番话像层薄雾,轻轻巧巧地将方才那点灼热的暧昧掩了去。

  江闻铃却猛地抬头,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生出一丝探究。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婉拒,还是……在给他留余地?

  若真对所有男子都提不起兴致,为何要特意说“谈不上喜欢李晏墨”?

  若真觉得情分不重要,又何必凑到他面前,问那句“是喜欢我吗”?

  他望着温照影低垂的眼睫。

  是啊,她刚从泥沼里挣脱,怎会轻易再涉情爱?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该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