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恐你遇险-《不敢折柳枝》

  夜渐深。

  世无双的灯笼换了轮新的,光晕透过窗纸漫进内室,在地板上投下片朦胧的暖黄。

  温照影坐在妆台前,青禾正替她解下发间的珠钗。

  “小姐,顾世子这趟来,明摆着是找茬。”青禾瘪着嘴,替她把散开的长发梳顺,“亏得您应对得利落,没让他占着半分便宜。”

  温照影望着镜中自己的倒影,眼底还残留着方才的锋芒,此刻却渐渐沉淀成一片疲惫的清寂。

  “郭阳那边都安置好了?”她岔开话题,声音里带着点倦意。

  “都妥当了,护卫加了两班,绝不会再出渡州那样的事。”青禾答得仔细,“成平侯走的时候,特意让属下来说,若夜里有任何动静,直接去成平侯府报信,他……”

  “知道了。”温照影打断她,“你也下去歇着吧,我自己再坐会儿。”

  青禾看她神色,终究没再多说,屈膝退了出去。

  内室重归安静,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温照影支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院中的梅枝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她想起渡州雪夜里那道守在窗外的身影,叹了口气。

  那些被她刻意压下的疑问,此刻像潮水里的石子,一点点浮出水面。

  死士究竟是谁派来的?

  宫宴那日顾客州是否真的动了手脚?

  他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渡州……

  这些问题像细小的钩子,在她心头缠了许久,此刻卸下所有防备,才觉出几分硌得慌。

  正怔忡间,门外传来青禾轻叩的声音:“小姐,成平侯府的人送来封信,说是急件。”

  “呈上来。”

  信封是素白的,只在封口处盖着枚小小的“江”字印章,是江闻铃常用的样式。

  她拆开时,指腹触到里面厚厚的信纸,带着点微凉的油墨香。

  今日之事,实在煎熬,他竟还会来信。

  “温小姐亲启:

  渡州死士,实为渡州张粮商勾结州府官员所派。

  彼等借雪灾囤积居奇,赚尽灾民血汗钱,恐你查账时发现端倪,遂动了灭口之心。

  我已将其往来账册、人证物证收集齐全,今日抵京后便已呈交刑部,不日便可定案。

  宫宴那日,顾客州称病未至,未让和离事态扩大,你不必挂怀。

  事发前一日,我收到密报,言张粮商等人行踪诡秘,且已知你在渡州主持救灾,恐你遇险,故星夜兼程赶去。

  本想事了后再向你解释,因诸多顾虑,迟迟未敢开口,是我疏失。

  渡州之事,多有唐突,让你受了牵连,心中始终不安。

  如今风波暂平,你在京中若有任何需用之处,可遣人告知,不必见外。

  夜已深,早些安歇。

  江闻铃”

  信纸共有三页,字字句句都写得极细,像是怕漏了任何一个她可能在意的细节。

  那些盘踞在她心头的疑问,被他用平实的语言一一解开,条理清晰,周全得不像话。

  可偏偏漏了她最想知道的。

  她也不知自己在执着什么,明明一次又一次说服自己接纳他的说法……

  温照影捧着信纸,指尖抚过“恐你遇险”四个字,眼眶有些发热。

  烛火忽然“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将她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温照影折好信纸,放进盒子里,轻轻扣上。

  窗外的月光更亮了,把梅枝的影子照得愈发清晰。

  她走到床边坐下,被褥带着刚烘过的暖意,裹着淡淡的艾草香。

  一夜安眠。

  翌日清晨。

  世无双的庭院里积了层薄雪,檐角的冰棱折射着晨光,晃得人眼生疼。

  温照影刚用过早膳,正坐在窗边翻看渡州带回的账本,就见青禾急匆匆掀帘进来,脸色发白:“小姐,相爷来了。”

  温照影握着账本的手顿了顿。

  自她递出和离书,父女俩已有月余未见。

  此刻听闻他到访,心头竟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请进来吧。”她合上账本,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温相穿着件石青色的常服,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沉郁。

  他进门时,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照影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你在这儿住得倒安稳。”

  “劳父亲挂心,还好。”温照影起身行礼,姿态恭谨却疏离。

  “还好?”温相冷笑一声,在太师椅上坐下,青禾奉上的茶他连碰都未碰,“和离之事,也是还好?”

  温照影垂下眼:“女儿与顾客州和离,是深思熟虑之举;渡州之行,是为救灾;不知父亲今日来,是为训斥女儿,还是有其他事?”

  “我来是劝你回头。”

  温相的声音陡然严厉:“顾客州昨日已派人去相府,说只要你肯回去,过往之事既往不咎。”

  温照影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与他早已和离,断无回头之理!”

  “断无回头之理?”

  温相拍案而起,袍袖扫过案几,茶盏应声落地:“你是温家的女儿,由不得你任性!安平侯是皇亲国戚,你胆敢这样摆脸色!”

  “所以父亲就和顾客州串通好了,逼我回去?”

  温照影的声音发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钝痛蔓延开来。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碍于颜面,却没想过他竟会为了家族利益,亲手将她推回那个让她窒息的牢笼。

  “什么叫串通?”

  温相的脸色涨红:“我这是为了你好!”

  “父亲不必多言。”温照影挺直脊背,眼底的震惊渐渐化为冰冷的决绝,“我是不会回去的。和离书字据为证,谁也逼不了我。”

  “反了你了!”温相气得发抖,“温照影,今日你要么跟我回相府,要么……”

  他的呵斥还悬在半空,便被打破。

  “圣旨到——温照影接旨!”

  尖细的太监嗓像把淬了冰的匕首,剖开厅内剑拔弩张的空气。

  温照影刚要站起的身子猛地一顿,温相扬起的手僵在半空,连廊下的风都似被这声喝止冻住了。

  传旨太监踩着积雪进来,明黄的圣旨在晨光里晃得人眼晕。

  他身后跟着的羽林卫甲胄鲜明,靴底碾过碎雪的声响,震得人心慌。

  “温小姐何在?快些接旨啊。”

  太监笑眯眯地扫过厅内,目光在温相铁青的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在温照影身上,那笑意瞬间深了三分:“听旨吧。”

  温照影这才回过神,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臣女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温氏照影,于渡州雪灾之际,解囊赈灾,亲理庶务,救万民于饥寒,其仁心义举,朕心甚慰……”

  太监的声音抑扬顿挫,每个字都像敲在铜钟上,在寂静的庭院里荡开。

  温照影跪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瞥见父亲的袍角在微微颤抖,手死死攥着,似要捏碎什么。

  “……特召温氏三日后入宫面圣,亲赐嘉奖。钦此!”

  “臣女温照影,谢主隆恩!”

  她叩首,应道,心也跟着放下。

  传旨太监亲手将她扶起,递过圣旨的瞬间,意有所指地笑道:“温小姐好福气,圣上亲口称赞,巾帼不输男儿呢!”

  他又转向僵在一旁的温相,拱手时的笑意依然:“相爷,有女如此,可是您的荣耀啊。”

  温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本想今日逼女儿就范,却没想半路杀出这么一道圣旨——圣上面召,赐下嘉奖。

  这无疑是给了温照影最硬的靠山,他再想逼她回顾家,已是万万不能。

  太监带着人走后,温照影捧着圣旨站在原地,明黄的绸缎烙得指尖发烫。

  抬头时,正对上父亲的目光,其中有震惊,有怨怼,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父亲还要逼我回去吗?”她轻声问。

  温相拂袖,袍角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寒风,却连句狠话都没能留下。

  门撞上,震得窗棂都在响,却再也震不动温照影此刻的心神。

  她低头看着圣旨上“亲赐嘉奖”四个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热了。

  青禾跑进来,声音发颤:“小姐,这……这也太突然了!”

  “是很突然。”温照影抬手按了按发烫的眼角,将圣旨小心翼翼地折好,“但至少此刻,没人能再逼我了。”

  窗外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圣旨上,泛着耀眼的金光。

  她知道,这道圣旨不仅是嘉奖,更是一道护身符,让她在这家族利益里,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青禾凑近看圣旨,呢喃道:“这个李刺史倒是有心……”

  李刺史?

  温照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走了神,并没有细听冗长的圣旨,定睛一看。

  “朕览李晏墨奏书,见温氏照影于渡州救灾中亲力亲为,其热心赤诚,殊为难得。”

  真没想到,他竟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