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濒死-《不敢折柳枝》

  温照影蹲下身,拨开他盖在脸颊上的碎发,触碰到他的体温。

  很冰很冰,像死人一样。

  她咽下害怕,转而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微弱。

  “他快死了。”护卫在一旁补道,“要报官吗?”

  西域人在中原地带本就不受管辖与保护,所以莫格兄弟才要带体格壮硕的护卫,以防万一。

  温照影看着他的脸,苍白得像纸。他的身上有一块暗红的血迹,已经凝固。

  闻铃曾与夏侯夜缠斗,可见此人绝非善类。

  “报官吧。”

  温照影的指尖刚离开夏侯夜的鼻下,就听见他喉间忽然滚出一声闷哼,像是有血堵在喉咙里。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就见夏侯夜的眼睫颤了颤,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琉璃眼,此刻却蒙着一层水雾,黯淡得像燃到尽头的烛火。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喉间又溢出一口血,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温照影下意识要往后退,想叫护卫进来,手腕还没抬起来,衣摆却突然被一股力道拽住。

  是夏侯夜,他死死攥着她素色外衫的衣角。

  “救我。”

  两个字说得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尾音还带着血沫子。

  温照影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满是疑虑:

  偏偏在天快亮、她来查看时醒过来,未免太巧了些。

  “你还有意识吗?”她试着挣了挣衣袖,没挣开,便垂眸看着他,“知道是谁伤了你?”

  夏侯夜的头微微摇了摇,眼神涣散地落在她脸上,像是认不清人,又像是只剩本能的求生欲。

  他的手又紧了紧,重复着那两个字:“救我。”

  他若真是依照本能,应该说西域语,而不是汉语。

  温照影的目光扫过他胸前凝固的暗红血迹,又瞥了眼院外候着的护卫。

  夏侯夜是西域少主,身份特殊,此刻若报官,难免会牵扯出莫格兄弟,甚至连累世无双。

  可若不管,他死在自己后院,麻烦只会更大。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对护卫道:“先别报官。你去城东的李医师家,请他立刻过来,就说有急症病人,多带些止血和吊命的药。”

  “路上别声张,也别让旁人知道是来这儿。”

  护卫应声转身快步离开。

  院中的风还带着清晨的凉意,她低头看着仍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心里的谨慎丝毫未减。

  谁知道他此刻的脆弱是不是装的?

  可眼下他气息奄奄,若真要耍花样,恐怕也没力气了。

  夏侯夜的头往旁侧了侧,又咳出一口血,眼神彻底暗了下去,却仍没松开她的衣袖。

  上次见他,还不知分寸地贴近她,满眼高傲,此刻竟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倒让人有些不敢认了。

  晨光渐渐爬过高墙,照在夏侯夜染血的衣襟上,也照在温照影微蹙的眉头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不管怎样,先等医师来了,看看他的伤势再说。

  只是这后院里突然多了个濒死的西域少主,往后的日子,怕是又不得安宁了。

  而此刻的荒原上,军帐里的烛火还亮着。

  老军医正用布巾擦拭江闻铃额头的冷汗,侍从站在一旁,手里捧着刚写好的信:

  “军医,侯爷的毒总算是暂时压下去了,这信要不要立刻送往西北军营?”

  老军医点点头:“多亏了那几味救命的药材,毒虽没清干净,却也不会再往心脉钻了。尽快送到西北军营,那里有更好的药材和医者。”

  侍从应了声,小心地把信塞进怀里,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江闻铃。

  他脸色虽仍苍白,却比之前多了些血色,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侍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出军帐,翻身上马,朝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京中还未传来消息,江闻铃若真有三长两短,成平侯府也算是彻底没落了。

  院外传来马蹄声时,温照影正站在原地。

  护卫引着李医师快步进来,老医师见了地上的夏侯夜,也顾不上寒暄,立刻蹲下身查看。

  他先摸了摸夏侯夜的颈动脉,又掀开他染血的衣襟。

  底下竟藏着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边缘泛着青紫,像是被淬了散气的药,血虽凝了,却仍有细微的血珠往外渗。

  李医师皱着眉,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刺入伤口旁的穴位,银针拔出来时,针尖只泛着极淡的灰。

  “是多处刀伤,伤了肺腑,算致命的了。”医师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药箱取药膏和纱布。

  “但他体内有股奇特的药性,像是西域那边的续命药,能吊着一口气不死,却没法治伤,这才撑到现在。”

  温照影站在一旁,看着李医师用烈酒清洗伤口,夏侯夜虽昏迷着,身体却仍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苍白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她想起昨夜见他时,他倚在墙上,虽狼狈却还能稳住身形,想来是那续命药撑着,直到药性快过了,才彻底垮了。

  “能救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夏侯夜毫无血色的脸上。

  “先止血吊命,能不能醒,要看他自己的造化。”李医师手上动作没停,药膏敷在伤口上,很快用干净的纱布层层裹紧,“这几日别让他动,也别让他受刺激,每日换一次药。”

  等李医师收拾好药箱离开,温照影才松了口气。

  她俯身想把夏侯夜挪到屋内,刚碰到他的胳膊,就瞥见他腰间挂着的弯刀。

  刀鞘上还沾着沙尘和干涸的血渍,透着冷冽的杀气。

  她顿了顿,伸手解开刀鞘上的绳结,将弯刀取了下来。

  温照影握着刀,走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梳妆台下的暗格,将弯刀放了进去,又用铜锁锁好。

  这把刀曾伤过江闻铃,如今留在夏侯夜身边,始终是个隐患,她必须收好,免得再生事端。

  回到后院时,护卫已经把夏侯夜抬到了耳房的床上,盖了层薄被。

  温照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床上昏迷的人。

  他的眉头仍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承受着剧痛,琉璃色的眼紧闭着,倒显得有些脆弱。

  她想起世无双院里的绣娘们,想起刚送走的那批货,心里忽然有些茫然。

  原本以为货送走了就能安心,却没料到后院突然多了个夏侯夜。

  “你最好快点醒。”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醒了,才能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耳房里很静,温照影坐了许久,直到院外传来绣娘们上工的笑声,才站起身。

  不管怎样,世无双的活计不能停,绣娘们还等着她,她得打起精神,把眼下的事应付过去。

  她隐隐有种不祥的预兆,不知是因为她自己,还是远在西北的江闻铃。

  他如今应该早就到西北了,一定已经给她寄信了。

  只要等等,等收到那封平安信,她就安心了。

  “青禾,你去驿站交代,一有信直接送进来。”她吩咐。

  青禾挤着小眼,笑道:“小姐这么着急呀?想来再过一周也该到了。”

  温照影听她这没心没肺的话,心里也给自己强加一股镇静。

  等信送到,她也该笑话自己虚惊一场。

  只是去换防,又不是要上战场。

  真不知她在担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