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台阶-《不敢折柳枝》

  温照影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桌沿。

  她的动作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到了嘴边的话拦了回去。

  “夜深了。”她抬眸,眼底的狡黠已敛去,只剩平静,“雪下得紧,侯爷还是早些回府吧,路上也好当心些。”

  江闻铃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下逐客令。

  他望着她,见她眉眼间并无半分不耐,只是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我……”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那些盘桓在心的话像烧红的铁,不吐不快。

  “青禾,送客吧。”温照影起身,微微行礼,“我也乏了,恕不相送。”

  江闻铃一愣,只好披上披风走出。

  离开世无双时,雪下得更密了,落在肩头簌簌作响。

  他翻身上马踏雪归府,刚到侯府门前,就见宋缺裹着件肥硕的棉袍,正踮脚往街心走。

  “你往哪去?”

  江闻铃翻身下马,一把攥住他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拽了回来。

  宋缺被勒得直翻白眼,扒开他的手嚷嚷:“谋杀啊?还不让人回家睡觉!”

  江闻铃没心思跟他贫,拽着他往府里走,脚踩在积雪里咯吱响。

  他把在世无双发生的事情,颠三倒四地一股脑丢给宋缺。

  “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是真累了,还是……嫌我碍事?”

  宋缺被他拽得踉跄,听他说完一长串,忽然捂着肚子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他往暖阁的椅子上一瘫,道:“一,她若真嫌你碍事,何必特意说‘谈不上喜欢李晏墨’?直言喜欢,不更能让你死心?”

  “二,”他眼里闪着促狭的光,“她若对你半分意思没有,犯得着凑到你跟前问那句‘是喜欢我吗’?

  这不明摆着撩拨你,想看你脸红心跳的模样吗?”

  江闻铃的耳根果然腾地红了,梗着脖子:“那她为何赶我走?”

  宋缺恨铁不成钢地戳他胳膊:“人家是女儿家,刚跟你说了那许多掏心窝子的话,提了前夫,说了情分,这意思还不够明白?

  这叫给你留了扇没关严的窗,就看你会不会顺着爬了,懂?”

  他忽然叹了口气,拍着江闻铃的肩膀:“说真的,你这开窍的速度,确实慢了些。”

  江闻铃攥紧了拳,眼底却亮了起来。

  “那我……”

  “那你就该明白,”宋缺打断他,端起茶盏抿了口,“温照影那样的女人,要的不是甜言蜜语,否则她那前夫比你强百倍!

  她是想看你往后怎么做,能不能让她重新相信你。”

  江闻铃想起从前种种,他总在骗她,幌她,她每次问,何尝不是鼓起了勇气?

  却被他那样荒唐地代过,如今要说实话,反而成了难事。

  那便只能做实事了。

  宋缺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了,险些忘了他从前可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我问你,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宋缺使劲拍了拍他,眼里满是探究:“你该不会真的……觊觎兄嫂吧?”

  江闻铃别开脸,摇摇头。

  宋缺见他别开脸,眉峰挑得更高:“怎么,还藏着掖着?你我兄弟,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江闻铃的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窗外纷飞的雪上:“不是你想的那样。”

  十二年前的事,像埋在心底的陈年酒,启封便是蚀骨的烈。

  这些事,他没法对宋缺说。

  说出来,倒像是拿往事要挟。

  十二年,听着很长,很苦。

  可在他眼中,遇见她后的那十二年,每一年都是那么有盼头。

  不论是那八年的流浪,还是十一年的心偏一人,他都不想让任何人知晓。

  青禾送江闻铃出门,回来时见温照影正站在廊下,望着那株落满雪的梅树出神。

  月光洒在她素色的衣襟上,像落了层薄霜,连周身的寒气都透着种清冷的静。

  “小姐,夜深露重,仔细着凉。”青禾把披风给她披上,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方才您……可真吓了我一跳。”

  温照影抬手拢了拢披风,指尖触到微凉的绒毛:“吓着你了?”

  “可不是嘛!”青禾急道,“您从前对谁都是淡淡的,便是顾世子那般亲近,也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温照影转过身,月光落在她眼底,清得像山涧的泉。

  她望着青禾,忽然轻轻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廊下的灯笼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话到了嘴边,就那样问了。”

  青禾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那……您对侯爷……”

  “我也说不清。”

  温照影打断她,指尖轻轻拂过梅枝上的积雪:“青禾,我真的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

  青禾被问住了,挠挠头:“青禾也不知。”

  温照影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如果顾客州那样的,是喜欢的话……”

  她的声音顿了顿,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带着点刺骨的凉。

  “那我宁愿闻铃不要。”

  青禾的心猛地一揪。

  温照影望着漫天飞雪,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着,背影在月光里孤零零。

  薄背挺得笔直,像株在寒风里不肯折腰的梅。

  青禾忽然懂了。

  小姐是怕了。

  怕那些说出口的喜欢太轻,轻得经不住一点风雨。

  又怕那些藏在心底的在意太重,重得让自己再摔一次。

  温照影用手捂了捂冰冷的鼻尖,突然问:“青禾,你说,会有人喜欢如今的我吗?”

  连顾客州,也只是喜欢从前的她。

  那个上京第一贵女,那个知书达理的相府千金。

  从和离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日后孤独终老的打算,这才有了破釜沉舟的底气。

  青禾听着这话,喉间像堵了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

  她望着温照影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冻得泛白。

  这双手,从前只拈得动绣花针、翻得动书页。

  如今却要算密密麻麻的账目,要浆洗厚重的冬衣,要为了世无双的生计……

  “小姐说的什么话。”青禾的声音发紧,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顾世子那是瞎了眼,才看不见小姐的好。”

  温照影望着梅枝上被雪压弯的花苞,抬手碰了碰梅枝。

  积雪簌簌落下,落在她鬓角,转瞬化成细水,像极了无声的泪。

  “可这世上的人,不都爱那些光鲜模样么。”

  她转身往回走,披风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浅浅的痕。

  月光落在她肩上,清得像层霜。

  青禾望着那背影,忽然鼻子一酸。

  “夜深了,回去吧。”

  青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挺直的脊背里,藏着太多说不出的委屈。

  她快步跟上去,轻声道:“小姐,总会有的。”

  总会有个人,穿过风雪,绕过过往,珍惜她如今的模样。

  不论褪去多少光环,都始终爱她骨子里的柔软。

  温照影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散了。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声应答里,藏着多少微不可察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