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少年与君-《夜火恒明》

  第一卷:刺客、侍卫、士兵

  第三章:少年与君

  小九摇了摇头,右手死死攥紧碎片,棱角扎破手掌。抬手,小九木然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越发用力地攥着,血从缝隙中挤出,在陨落后迎来炸裂。

  小九甩了甩自己的大尾巴。

  “呼……”木曦尽可能地放缓自己的步伐,尽可能地走障碍物少的地方。

  【居然还能强迫自己笑出来……这小子,真是只狐狸,一只受过无法愈合的伤的狐狸。】

  木曦脑海中全是小九强笑的模样。

  “不过,戒备的小狐狸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木曦双手叉腰,停下脚步,思绪游离,想到某日与晟晔的对话。

  【他们这对双子让我想到了另一对双子。】

  -

  【有话直说。】

  -

  【他们就像你和木晨,只不过对于他们,有些遗憾,尚未成为历史。】

  -

  ……

  木曦转过身,望向百米之外的小九,又转身迈出离去的小步。

  【他,在等我。】

  小九嘴角抿着上扬。

  【“有什么想法吗?”——“不知道。”】

  小九咬着嘴唇。

  【我有很多想法,很多空白的想法。】

  右手上的刺痛令小九面部一阵抽搐。

  小九的耳畔回响着与木曦的对话,低下头,又看到了胸口的血渍。

  抬手,抚过胸膛,小九感受着并不存在的伤口,“那缕气息……好熟悉……可我……”

  小九捶了捶脑袋,又甩了甩。

  “可我不记得……”

  【他……会有我想知道的答案吗……为什么……我什么也想不起来……要去吗……他……可是我一无所有,又能再失去什么呢?一无所有,便不会失去……】

  小九咬了咬牙齿,朝木曦离去的方向,像一匹小马驹,快速地追逐着彼此间的距离。

  “快一点,再快一点!”循着那缕气息,感受着彼此之间逐渐被拉近的距离,小九不断地催促着自己,“再快一点!”

  听着身后奔跑的声音,木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算想明白了。】

  放慢脚步,听着身后渐渐迫近的脚步声,木曦刻意放缓了速度。

  感受到木曦放慢脚步,小九同样放慢速度,两者之间保持着短短的几米距离。

  ……

  “呼……”

  小九倔强地喘息着,头顶的大耳朵已然被汗水浸湿,无力而沉重地耷拉着。

  “咳咳……”

  胸口的痛感再次袭来,抬起左手,发力,本就骨节分明的手顿时显得棱角锋利。

  “咳……咳咳……”

  狠狠地擦去嘴角的血液,甚至于用力过猛,小九尖锐的虎牙一瞬划伤手背。

  小九的目光之中只有眼前的木曦,他不停,不回头,自己绝不追上去。

  【跟定你了!】

  此时此刻,木曦交杂欣赏与心酸。

  【傻小子,面子值几毛钱?死要面子活受罪!】

  恍恍惚惚,意识逐渐朦胧,脚步仍然蹒跚向前,血浸染汗水,点滴坠落,小九低着头,麻木地迈动着双腿。

  视线在一瞬间模糊,世界成了茫茫一片。

  ……

  清风悠悠,伴着幽幽沁芳,洋溢勃勃生气。

  小九睁开铅重的眼皮,琥珀色的瞳孔中闪烁着冷冷亦灼灼的光泽。

  看着面前的木曦,小九苦涩的笑颜凋零着绽放,“咳咳……”,嘴角溢出新鲜的殷红。

  沁芳扑面,木曦将一管打开的湖蓝色药剂递给小九,看着小九低着头,不屑一顾的模样,笑盈盈地一语道破,“胸口像针扎一样的范围性锥痛。”

  猛然抬起头,小九笑意渲染,犹如凋零的玫瑰,直勾勾地盯着着木曦手中的药剂,紧握的双手缓缓松开,手指低垂,手背擦拭着嘴角的血液。

  “是啊,谁让你这么倔。”木曦笑着将药剂递到小九面前,却被后者一把推开。

  药剂险些泼洒。

  “我一无所有。”小九咽下血腥味的唾液,强忍耳鸣,迫使自己的脸上挂着疲惫的笑意,“您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木曦眉毛一挑,将药剂暂时收起,盘坐在小九的对面。

  “你家人不是还在等你回去吗?他们不会担心你吗?”

  “我没有家人……至少,我不记得……”小九的脸上,除了疲倦的笑,再无其他表情。

  “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赶紧回去吧。”木曦抱着双臂,一副虚假的严肃。

  小九直勾勾地盯着木曦。

  “请您跟我说真话。”小九揪着胸口,喘息着,将令牌的碎片还给木曦。

  木曦深吸一口气,语气不觉软下来劝着,“先把这管药剂喝了吧……”

  “不,您不告诉我,我宁可死在这。”小九倔强而决绝地咬着牙,“您一定知道些什么。”

  “知道这是什么吗?”木曦释放出自己的灵火。

  “灵火。”

  “嗯,然后呢。”

  “我也有,我能感受到您身上有熟悉的气息。”小九咳嗽着说道。

  【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

  “是不是这个。”

  木曦手腕一挥,“治疗”的灵火飘荡在二人之间。

  小九抿着嘴感受着,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将令牌的碎片放在地上。

  “这是谁的?我不记得我……”

  “属于某个人,他跟你也许有一定的联系也说不定。”木曦将地上沾染了血渍的碎片拼好。

  小九注意到自己手掌上被碎片刺破以及被自己牙齿划破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

  【胸口……好痛……剧烈的锥痛……】

  “这么年轻,不错的天赋,想必不会无欲无求吧?”木曦同样注意到伤口,“这么快就开始愈合了,不愧是‘生之核’的使者。”

  “您……您说什么?”

  “可惜了,天赋不错,可是你自己现在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您……”小九强忍着痛,深吸气,“大可不必勾引我的好奇心。”

  “喝了这管药剂,你会好很多。”

  小九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我只需要您告诉我答案,剩下的,与您无关,我会照顾好我自己。”

  “有执念是好事,但若带着执念死去,呵呵。”

  小九的身体一缩,蜷在地上的大尾巴不受控地翘了翘。

  木曦的话无疑就像是一把钥匙,将小九好不容易锁上的情绪再次打开。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漫溢着不稳定。

  沉沉地吸了一口气,胸口的刺痛又引得咳嗽欲起,小九强行压了下去,“您知道向一个陌生人欠下救命之恩是一种什么感受吗?”

  “咳,咳咳……”

  “就像一把没有钥匙的枷锁,咳咳……”

  木曦示意小九不要再说下去,后者却直接无视。

  “咳……重重地铐压着自己的一生,永恒的桎梏……还不清的恩情……您可以挺直腰板地站立着,拿着可以拯救他人生命的药剂,而我的只能痛苦地抉择:喝下药剂,一生套上枷锁;抑或是等着……”小九左手紧紧攥着胸前的衣服,按压胸口,“等死。”

  “您只需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您真的不必,这么关心我。我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不奢求被关心吧……小家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抗拒,抗拒我,抗拒他人的帮助。不,不要跟我说你只是保持警惕,你跟了上来,说明你选择信任我。”木曦的目光极具感染力与穿透力。

  嘴角,血色渲染痛苦的倔强,小九只得咬着牙才能说得出话,“我……”

  ……

  “呼!”的一声,木曦右手上的“治疗”化作一个柔和的温抱,将小九紧紧抱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还狡辩什么?”

  小九没有搭理木曦,只是揪着自己的大耳朵,低头不语。

  木曦知道,小九如此无非是一种“无意义的”倔强,虽有天赋,却苦于与之并不相匹配的实力,却困于囚笼。

  【跟那时候简直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嘴硬傲娇。】

  这如尘埃一样毫无重量的倔强,风一吹便消失无踪,却也是世间所有“挣扎者”最后的遮羞布,亦如木曦曾经的自我放逐。

  “甘心吗?”木曦收起灵火。“就算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又能如何?你无力承受,也无力改变,去如何面对?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你有需要承担的责任,不是因为我救了你,是……”

  木曦盯着小九,坐了下来,组织着语言。

  “是……是你的灵火不想放弃你,是你的至亲救了你。而我只是那个在此刻,出现在你面前的人罢了。”木曦挥动着手,“你有责任,去承担。”

  小九并没有如木曦所想地立刻接过话题,只是抬起头,向着木曦笑了笑,不属于少年的沧桑。

  “但说无妨。”木曦刚想伸手揉一揉小九的脑袋,又打消了念头。

  【还不是时候……】

  “我活下来,因为责任?”小九不屑一顾,“我连我自己都保全不了,我能承担什么责任?我需要什么责任?”

  “所以,你需要先保护好自己。”木曦轻和地说道,将“保全”换成了“保护”。

  “我没这个……”——“你有这个能力。”

  小九丧气的话还没说完,木曦先将其堵了回去,“打个赌,我会让你拥有这样的能力。”

  “凭什么?”小九抬起头,笑意中满是荆棘。

  “如果我教不会你保护自己的能力,那作为补偿,我会告诉在你身上发生过的一切,并不要求你承担任何责任。也就是说,告诉你真相,并放你自由。”

  “自由不是您说给我就能给我的。”

  “你想知道真相。”木曦盯着小九的瞳眸,隐去了后半句“你也想保护好自己。”

  小九攥拳,深呼吸,抉择着,权衡着。

  木曦清楚地知道,小九没有拒绝的理由,所有的犹豫与踌躇,也都只是那块“遮羞布”的掩饰。

  夕阳隐没,月牙愈发显眼。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赌输了……”小九弱弱地问道。

  “准确的来说,这是一个契约,契约无论输赢,只有遵守与违背。”木曦顿了顿,“而契约的内容就是你向我拜师,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会教如何保护好自己。当然,用你自己手上的灵火。”

  “这个契约没有存在的必要。”小九一语道破,也看透了木曦知道自己别无选择,“这只是个形式。”

  “不,这是一种精神,契约精神。”木曦将之前的湖蓝色药剂递给小九,“我知道你不甘心。”

  四目对视,小九不寒而栗,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嗯。”小九淡淡地说道,力拔千钧,痛恨自己的孱弱。

  “那就活下去,为了无可复制的自己。”木曦将药剂递到小九面前,“还有啊,小家伙,受伤这件事,并不一定是自身的弱小。”

  木曦知道,双子虽然永远都会都是孩子,但永恒带给他们的经历,会让他们一直这么矛盾下去。

  【是个孩子,却带着孩子罕见的情愫。】

  小九隐隐叹了口气,右手攥拳,左手僵硬地接过药剂,沉默三秒,一饮而尽。

  药剂如涓涓清流,清凉的活力即刻荡漾在所流滑之处。

  接过空管,木曦和蔼一笑,“这就是契约的必要性,作为你的师父,教导你,保护你,乃至拯救你,都是我的义务,也就是说,你不欠我什么。”

  木曦摇了摇头,示意小九不着急反驳,“而你的义务,就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尽你所能,学会我教给你的东西。”

  沉吟良久,小九莫名感到鼻子一酸,一种想哭的感觉直冲鼻腔。

  “您是不想让我有任何负担,所以,兜兜转转,是吗?”小九开始隐隐哽咽,“我不知道您为什么想要来教导我,保护我……”

  木曦挑了挑眉毛,“我原以为你小子挺傻的,那种又倔又傻。”

  小九低着头,攥紧两只手,咬紧下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寻找一个合适坠落的时机。

  木曦嘴角微微一笑,“我好像有东西掉了。你在这等一会,别乱跑,师父去找找。”

  直到木曦走远,小九抬起头,遥望着有些朦胧的瓦蓝夜幕。朦胧的视线就像小九此刻的感受,一种朦胧的情愫,明明自己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往,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可是从木曦身上,小九却明确地感受到一种久觅不得的温存与归宿感,一种宛如拥抱的温暖,一种缺失已久的心安,一种世界风雨,我自淡然的安全感。

  “为什么您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让我放下负担,都是为了我这样一个弱小的‘陌生人’考虑?”小九仰着脑袋,呢喃自语。

  【因为我是你的师父啊,傻小子。永远都是。】

  ……

  耳尖微动,小九敏锐地捕捉到了木曦的脚步声,连忙将脑袋埋进自己的怀里,假装睡着,他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

  木曦走近,见小九没有反应,只有紧张的呼吸声,顿时看穿了小九的伪装。

  无声一笑,木曦逢场作戏,没有拆穿,只是轻轻地将小九背起。

  小九先是一惊,微微一抖,随即忍住不敢乱动,假装熟睡。

  令木曦没有想到的是,两分钟后,假睡的小九真的睡着了,紧张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有规律,平缓而轻和。

  夜空下,木曦笑了,繁星之璀璨,亦可若月华之皎皎。

  ……

  夜风几许,吹散小九熟睡的呼吸声。

  看着几步之外的粒子传送点,木曦忍不住轻轻吹响口哨。一路上,为了不惊醒小九,木曦走走停停。原本自己赶路只需要一个小时的路程,愣是硬生生从晚饭点走到了月悬中天。

  微微歪过头,用余光看了看将脑袋磕在自己肩膀上熟睡的小九,木曦眼角一弯,“睡这么熟……”

  转头,走进粒子传送点,注视着识别屏。几乎同一刻,机器迅速反应,“请放入传送物品,并选择目标区域。”

  金光一闪,瞬息间,灵境已然形成。四周的一切一瞬消失,空留师徒二人与粒子传送器。

  “修改指令:MXGKr001TMAX夜火。”

  这次,机器经过了近乎死机的等待后才迟迟做出反应,“请再次……(确认指令)”

  “修改指令:MXGKr001TMAX夜火。”

  一束蓝光化作网状散射在师徒二人身上,“检测到……(不止一人)”

  “忽略。”木曦再次打断提示,“修改模式:多人人体传送。目标一级区域:A3—α。目标二级区域:A3—α—T1。”

  传送器再次等待了几秒,“指令确认,请保持与机器相对静止,十秒后开启传送。”

  木曦感受到肩头的湿润,嘴角一撇:小子!还流口水是吧!做什么美梦呢……

  光芒一闪,师徒二人瞬息间粒子化消失。

  科技主城A3,所属卫星城α的某座古朴的庄园内,私人传送点T1被唤醒。

  师徒二人的身形在光芒再次的闪烁中浮现。

  木曦背着小九走出传送舱,对着大门的识别屏,“MXGKr001TMAX夜火。”

  蓝光闪现,“欢迎回家,守门人木曦。”控制T1的光脑发出了悦耳的女声。

  “是木曦师徒。”木曦淡淡地说道。

  “欢迎回家,木曦师徒。”光脑即刻回复,“检测到……”

  “不必。”

  身后,大门无声关闭,两旁的书架合拢掩盖住传送舱入口的存在。房内,光脑控制的灯光由暗淡渐渐明亮,四个放满书籍的硕大书架,两张红棕色的大木桌。

  一切都仿佛写满了四个字:古香古色。

  小九动了动,“唔……”,又迷迷糊糊地睡去。

  木曦笑了笑,背着小九走进卧室。卧室里没有亮灯,幽幽月华漫溢入室,清然似流明。木曦帮小九脱掉鞋子和外套。

  床很舒服,小九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团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的大尾巴。

  “好想rua一把。”木曦嘴角上扬,给小九盖上毛毯,轻手轻脚地下楼,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放在床头,留下一管血红色药剂。

  离开前,木曦转过头,看着小九的目光满怀期待。

  回到书房,木曦修长的食指在左手“藏”的表面上轻轻一划,桌子上方,蓝色的全息投影屏幕随即显现。

  木曦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VR设备。

  戴上眼镜,指令生效,目力所及全然是白天小九召唤出的灵境——背靠着“虚无”的小九,盘坐着的自己……当时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显现在木曦的眼中世界。

  虚无的进度条被释放,模拟的画面被赋予了限时的生命。

  画面无数次地放大,缩小,暂停,重复……

  “呼……”摘下眼镜,木曦长舒一口气,揉了揉睛眀穴,十指交叉撑在桌上,整理着脑海中的千万思绪。

  思绪至此,木曦觉察到有什么在碰撞——小九的身上,似乎有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

  木曦犹豫着是否用“审判者”的视角去查看小九的过去,却在一呼一吸间打消。

  小九的记忆已作为唤醒生之核并与之签订契约的代价而隐没。然记忆是灵魂的刻印,当那往昔熟悉的感觉消失,灵魂上的剧痛避无可避。

  木曦不想唤醒那样的剧痛,如此想着,捶了捶自己的胸膛,甩了甩头,起身去倒了一杯黑咖啡,一饮而尽,随后续满。